已经五十二岁的XX军区政治部副主任王克少将开完会就回了办公室。躺在真皮软椅里闭目养了一会儿神，突然睁开炯炯的双眼，对站在身后的警卫员挥挥手说：“去，把高参谋给我叫过来。”

“报告！”不一会儿门外响起一声宏亮的报告声。

“进来。”

高劲参谋走进来举手敬礼。这是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鹰勾鼻，眼睛深沉，肤色略黑。他曾是王克少将当师长时师里的一个新兵，因为打得一手好篮球被有着同样爱好的王克师长看中，提了干。等王克升任军区政治部副主任时，高劲已经是正连了。王克走马上任第二天就点名把高劲从原来的师提了上来做军区作训科副营级参谋。这个人办事有着打篮球那样的狠、毒、辣的作风。

王克少将点点头，指着一个椅子说，“坐！”

“首长，我还是站着回话吧。”高参谋说。

“没事，坐。那什么，刘……”王克少将似乎在努力回忆某个人的名字。

坐下来的高劲参谋忙站起来，“首长说的是军区特种大队长刘志？”

“对，他的事办得怎么样了？”王克问。

“他人已经到深圳了，根据送回来的信息，刘大队长已经查到了一点‘灵狐’的踪迹，正在加紧追查。”高劲参谋小心地回答道。

“叫他小心点，‘灵狐’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在我国潜伏了这么久，显然不是为了一般的目的，听说他曾经也是特种部队出来的，所以国安部才会叫我们帮手。”王克少将站起身来说，“刚才常委会决定了，立即展开‘春猎行动’，由我负责，刘志具体实施。”

“是，我马上去联系刘大队长。”高劲参谋起立敬礼，转身往外走去。

“等等！”王克少将在后面喊道。

“首长还有什么事吗？”

“你们放出去的那条鱼，盯紧点，别让他溜掉了。”

“是，请首长放心，他被我们咬得死死的。”高参谋说。

“过几天，你跟我去深圳看看，现在没事了，你下去吧。”

“是。”高参谋再次敬礼，一个标准的向后转，走了出去。

王克少将揉了揉太阳穴，眉宇间露出一丝焦虑。

刘志听完电话，把车载无线电递给司机小胡，在心里做战略部署。

小胡开着车熟练地在深圳大街小巷钻来钻去，一路上都很顺利。半小时之后，车停在了小红写在纸片上的地址。

刘志下了车，回头拍了拍车前窗，小胡把窗玻璃摇下来。

“小胡，你小子没少背着我来深圳吧，这深圳你熟得倒像自己的家了。”刘志笑骂道。对于这个战友的儿子，他是比较宽容的。

一级士官小胡便嘿嘿笑了，帅气的脸上满是狡黠，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大队长你很少用车，我女朋友又在深圳，我们队离这也不是太远，我便……便……嘿嘿！”

“下次再敢乱跑，老子捶你！”刘大队长挥了挥醋锰大的拳头，转身上了楼。那不怒不笑的表情让司机小胡猜测了好一会儿，直到看到大队长又走下楼来。

“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房子里没人。”刘志说。

小胡笑了，便说忘记了告诉他小姐一般是十二点钟以后上班，凌晨三四点才下的班。

刘志牛眼一瞪，说你怎么知道？

小胡吐了吐舌头，说：“大队长，您不是常说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吗？我入伍前住在潮州市体育馆不远，体育馆周围是有名的红灯区，这种事见多啦，晚上还经常听到街上下班的小姐喝醉了酒在大声喝歌呢。”

刘志大队长不说话了，上了车，俩人把车开到小区花园一角，停下来在车上打盹休息。

天渐渐黑了下来，华灯初上，小区外的街道上一派热闹繁华。初春的深圳还有一丝的寒冷，小胡起身把窗玻璃摇上，两个继续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胡被一阵金属相撞的声音给惊醒了，爬起来一看，大队长刘志正专心看着窗外，脸上露出孩子般顽皮的黠笑。

小胡顺着大队长的目光往外面看去，见一个小偷正专心致志地在套他们的车门锁。由于二人睡在边里，没开报警器。小偷以为捡了个大便宜，所在干得很欢快，不时回头四处张望一下。小胡呵呵轻笑。

这个小偷也许出道不久，拿了一根铁丝在锁孔里鼓掏了半天，锁还没动静，心便急了，随身的工具包里掏出一把镙丝刀来，准备霸王硬上弓。

刘志看戏看到这会儿不能不动了，这车可是国家的。于是一推车门，走了出去。

小偷一见车里边居然跑出来一个人来，来不及细看，嘴里喊了声妈呀，转身就逃。

刘志哪有那么容易让他逃掉，猛地一个跨步，猿臂疾伸，把他给提了回来。

小偷长得尖嘴猴腮，干瘦干瘦的。这小偷被提回来抬眼一看，只见前面戳着铁塔似的一个人物，以为碰到了黑社会，吓得浑身发抖，嘴里一连叫着：“大哥饶命，小弟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这是您老人家的车……请大哥高抬贵手，饶小弟一命。”

刘志一听这小子的满口胡言就知道是个啥事不懂的楞头青，想想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就抬腿在他屁股上轻轻一踹，骂声去吧，把这小子给踹飞了。

小偷飞出去两多米远，哎哟哟地爬起来就跑，迎头一个不注意扑进刚走到小区大门的小红怀里，把小红给撞倒在地。

小红惊得尖叫一声，爬起来捉住小偷要骂，待看仔细了，张口就骂：“小猴子，个婊子养的，你又跑过来干么子？”

小偷委委屈屈地喊了声：“姐！”

刘志和小胡相视一笑，都在心里暗叹一声巧。

小红的房子在四楼，装饰很简单。这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女人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满屋子挂着大红大紫的衣服，她的职业着装——或许是很多年以前的——花边黑乳罩、镂空T型内裤、肉色的长筒丝袜及其他刘志没见过的情趣内衣扔得满沙发都是。面对两个陌生男人尴尬的目光，小红不以为然，随手把沙发上的内衣裤捡起，丢到衣柜里。一边倒水一边招呼着两人坐下。

刘志趁着小红转身倒水的短短几秒，注意到这个二室一厅的其中一室门锁坏掉了，透过虚掩的门可以看见里面放着一张沙发床，床上的被子胡乱卷在一起，地板上扔着一团一团的纸巾；另一间房子紧闭着，门前放着一双拖鞋，不必怀疑是小红的卧室。

刘志心里有了底，等小红自己端着水坐下，便开口说道：“我们因为有事要办，住酒店不方便，想在你这里借住几天。租费我们照开房的费用给你，你看行不行？”

小红有点错鄂，旋即露出职业性假笑，这个在风尘中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女人习惯性误会了刘志的意思，说：“你要长住也行哟，我收少一点，你俩一起？”

刘志苦笑，一再强调只是借住房子几天，不干别的。小红还有点半信半疑，但看两人一脸正气，没半点猥琐的样子，动作言语爽快利落。根据多年看人的经验，相信二人来路挺正。于是爽快地说道：

“你们真要房子住就住着吧，反正空着也是空着，随便你怎么住，不过我可不管饭的，我自己懒得做，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洗个澡。”说着站起身来，进了卫生间。

刘志暗叹一声，这女人不简单。一杯水没喝完，这个不简单的女人就出来了。

“你们可以休息了，客厅那边有厨卫的，有热水器。我得睡觉了，一天工作下来累坏了。”

“那房租……”

“什么房租不房租的呀，不过几天，不用了。”小红大度在挥挥手，慵慵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对一上来就缩在一旁的小偷说了声“小猴子，你睡沙发。”换上鞋子进了自己的房子。

刘志两人再没什么可说，起身拿出洗漱物事，不开热水器，用冷水洗了个澡，简单收拾一下房子就睡。两人都挺累，一夜无语。

天刚蒙蒙亮，刘志多年养成的早起习惯迫使他早早地起了床，小胡仍然睡得死死的。刘志迅速地穿好衣服，张开嘴想吼两嗓子，突然想起这不是在部队里面，只好怏怏地拿了毛巾牙刷打开卧室的门，见小猴子卷着身子躺在沙发上，像极了一个睡着的猴子。

刘志走出卧室便发现了小红。

小红穿着粉红色的睡衣抱着膝盖坐在阳台上。她的脸容很憔悴，眼睛有些浮肿，头发凌乱，抱着膝盖的右手上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很长了，还没有掉下来。

刘志有些惊讶，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出来的自己居然没有发觉！

见刘志走出来，小红仿佛从梦中被惊醒似地，慌慌地说了声早，跳下阳台，躲过刘志打量的目光，跑到卧室门口，打开一条缝钻了进去，动作很快。

刘志来不及细想，昨天得到了军区通知，今天要去与国安部安排在深圳的线人接头。

刘志自己洗漱完毕，叫醒小胡，等小胡的当儿，抽了一支烟。两人便下了楼。走向BMW的时候，刘志没回头，小胡也没回头，否则他们会发现四楼厚厚的窗帘后面有一个女人在看着他们，目光很长也很幽怨，像是在目送远征的丈夫。

刘志二人来到预定的地点星巴克咖啡馆，等了一个上午小时，上面才打电话来说事情出了一点意外，叫两人先在深圳等着，有任务时再通知他们。

“这国安部的办事效率就是低，比咱们特种大队差远了。”刘志坐在车后面埋怨道，“还有，什么接头地点不好选，偏偏选个什么咖啡馆，坐得我浑身不自在，鸡巴咖啡也难喝得要命，又苦又贵，还不如咱自己大队后面山上的泉水。”

小胡笑了，回头说道：“大队长，人家有钱人就好这口儿。”小胡受北方战友的影响，也喜欢说些北方的字眼，不过并不标准。

“真搞不懂他们，有钱没地方花就捐给国家嘛，搞希望工程、环保或者用来研究新型战略武器也可以。”

“人家喝那个提神。”

“那么小小一杯水样的东西就能提神，拉倒，我看没什么比跑个五公里提神的好。”

小胡本来还想说说有钱人是怎么奢侈的，一看大队长愤愤不平的样子，话就缩在喉咙里，不说了继续开车。

回到住所已经十二点多了，掏出小红给的钥匙打开门，两人有点走错房子的感觉——房子被收拾得很干净，那些大红大紫的衣服都不见了，沙发、地板、桌几擦得光洁溜溜的可以照出人的影子。

二人试探着走进去，小猴子不在。小红从厨房跑出来——她今天没上班？——围着炊事裙，手里拿着锅铲，像个女主人似地笑着说：“你们回来了？我正在做饭，你们先坐一会儿，很快就好了。”说着又走了进去。

刘志两人小心翼翼坐在沙发上，你望我，我望你，俱不明所以。

菜一个接一个地端出来，满满一桌子，有些菜是刘志没见过的，有些他很熟悉，像猪肉粉条、盐煮龙虾、油浇罗非鱼什么的，在部队逢年过节加餐时是经常吃的。

最后一道汤端上来，刘志和小胡彻底傻眼了。大杂烩，里面混着火腿、宽粉条、鸡肉丁、红萝卜等，又是一道部队特色菜。

小红在擦擦手，解下围裙，去冰箱里拿来几瓶啤酒，启开了给两人倒上，自己也倒满了，坐下来说：“吃吧，没什么菜，随便做的，没别的意思，欢迎你们的到来。”说完举杯一口喝完。

两人忙端起杯子，也是一口干掉。放下杯子，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红自顾自地拿起筷子，给刘志夹菜，也给小胡夹菜，又把杯子给满上了。

“吃呀，吃，看合不合你们的口味。”小红招呼着说。

刘志夹起小红放在碗里的一大块猪肉，放在口里，味道居然很纯正，颇有点炊事班做出的感觉。

小胡比较灵活，尝了一口，赞道：“小红姐做出的菜很地道，就是我们炊……”

刘志假装被啤酒呛着，轻轻咳嗽了一声。

小胡忙改口有点慌不择言，“就是我们吹毛求疵也无话可说，好吃，好吃。”

小红呵呵笑了，满脸主人特有的热情好客，不停地给小胡夹菜。

小红又端起酒杯要给两人敬酒，小胡一杯喝掉了，刘志端着杯子轻抿了一口，假侧头仔细观察这个女人，试图挖掘她的目的。

小红并没注意到刘志的目光，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乎，依然热情地劝酒，夹菜。她的酒量很大，四瓶啤酒很快喝完了，其中起码有三瓶是她一个人喝掉的。

起身去冰箱拿酒时，小红有点摇晃，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动作。她很快又拿过来四瓶，熟练地开瓶，倒酒。

小胡也注意到刘志的神色，对于小红敬过来的酒，他不再一口喝完。小红自己依然故我，一口一杯，渐渐脸上泛起了红晕，说话也有些结巴——这已经是第七瓶了。

“我……我知道……知道你们是当……当兵的，当兵的不止这点……酒量，你们……你们肯定是……有……呃……有特殊……任务，你们怀疑……我，不敢……喝醉，我不怪……你们。可是我……今天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喝！”

刘志心里一惊。

小红端起啤酒又是一口，醉眼朦胧地说道：“我……很少喝醉的，今天……确实……是高兴，我……昨天晚上……听到你……你……你……”她伸手摇摇晃晃地指指刘志，又指指小胡，摇摇头，又指着刘志，“你说梦话，喊……立正……稍息……我就知道了……再喝！”

刘志一颗心放了下来，暗骂自己梦中泄露了身份。

这杯喝完，小红突然趴在桌子上哇哇大哭起来。一边骂“死鬼、挨千刀的、你不该丢下我们娘儿俩”之类的话，不一会儿又捶胸骂自己，“我对不起你哟，我千不该万不该跟了别人……我是个无耻的女人，我不配做你的女人，我丢了你的脸。我这样活着不如死了的好，可是我怕死啊。”

两个粗人的大脑整理不了女人不连贯的哭骂背后的意思，对这个哭着的女人手足无措。尴尬了几分钟，最后刘志以命令的形式迫使小胡动手把小红扶起来往她的卧室送。走到门口，小红突然清醒了，一把推开小胡，直到小胡到桌旁坐下，才掏出钥匙打开门，又只打开一条缝，闪身进去了。

这次刘志有了心理准备，趁着打开的当儿往里面看去。她的房子大白天的拉着厚厚的窗帘，也没开灯，房里黑黑的，有一件什么形状很熟悉的东西从刘志的眼前一闪而过。

小红进去了没再大声哭闹，但两人还是听到了幽幽的轻哭声。二人不是滋味地吃完饭。刘志回房午休，小胡在外收拾餐桌。

刘志被手机铃声吵醒时已经下午五点多了。他按了接听键，手机里面有一个女孩轻声说道：“刘叔叔，“鱼”被我盯住了，请您放心。”

刘志说了声自己注意安全，挂了手机走出房子，见小红紧锁着眉头坐在沙发上抽烟。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疑，我怎么那么确定你是军人，我怎么会做部队的特色菜，是不是？”小红酒已经醒了，看见刘志出来，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在烟灰缸里按熄烟蒂，“你跟我来。”说完起身走过去打开自己的卧室，拉亮灯。

刘志疑惑地走到小红的卧室门口，借着灯光往里面一看，突然被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切击蒙了，强烈的视觉刺激使他傻傻地呆在那里，张着嘴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