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文本方式查看主题 - 堕落街论坛 (http://duoluojie.1314179.com.cn:443/index.asp) -- 灌水乐园 (http://duoluojie.1314179.com.cn:443/list.asp?boardid=29) ---- 三毛全集 (http://duoluojie.1314179.com.cn:443/dispbbs.asp?boardid=29&id=13262) |
| -- 作者:追日者 -- 发布时间:2003/12/8 10:50:00 -- 三毛全集 东西太多 所以慢慢的看 我也一期一期的出 美妙自在其中体会 希望和所有喜欢三毛的朋友一同去感受生活 感受三毛人性所发出的光芒 |
| -- 作者:追日者 -- 发布时间:2003/12/8 10:50:00 -- 一 《哭泣的骆驼》 尘 缘 二度从奈及利亚风尘仆仆的独自飞回加纳利群岛,邮局通知有两大麻袋邮件 等着。 第一日着人顺便送了一袋来,第二袋是自己过了一日才去扛回来的。小镇邮 局说,他们是为我一个人开行服务的。说的人有理,听的人心花怒放。回家第一 件事就是请来大批邻居小儿们,代拆小山也似的邮件,代价就是那些花花绿绿的 中国邮票,拆好的丢给跪在一边的我。我呢,就学周梦蝶摆地摊似的将这些书刊 、报纸和包裹、信件,分门别类的放放好,自己围在中间做大富翁状。以后的一 星期,听说三毛回家了,近邻都来探看,只见院门深锁,窗帘紧闭,叫人不应, 都以为这三毛跑城里疯去了,怎会想到,此人正在小房间里坐拥新书城,废寝忘 食,狂啃精神粮食,已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几度东方发白,日落星沉,新书看得头昏眼花,赞叹激赏,这才轻轻拿起没 有重量的《稻草人手记》翻了一翻。 书中唯一三个荷西看得懂的西班牙文字,倒在最后一个字上硬给拿吃掉了个 O字。稻草人只管守麦田,送人的礼倒没看好,也可能是排印先生不喜荷西血型 ,开的小玩笑。 看他软软的那个怪样子,这个扎草人的母亲实是没有什么喜悦可言,这心情 就如远游回家来,突然发觉后院又长了一大丛野草似的触目惊心。 这一阵东奔西跑,台湾的连络就断了,别人捉不到我,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些 什么。蓦一回首,灯火下,又是一本新书,方觉时光无情,新书催人老。 母亲信中又哀哀的来问,下本书是要叫什么,《寂地》刊出来了,沙漠故事 告一段落,要叫《哑奴》还是叫《哭泣的骆驼》;又说,这么高兴的事情,怎么 也不操点心,尽往家人身上推,万一代做了主,定了书名,二小姐不同意,还会 写信回来发脾气,做父母的实在为难极了。 看信倒是笑了起来,可怜的父亲母亲,出书一向不是三毛的事,她只管写。 写了自己亦不再看,不存,不管,什么盗印不盗印的事,来说了三次,回信里都 忘了提。 书,本来是为父母出的,既然说那是高兴的事,那么请他们全权代享这份喜 悦吧。我个人,本来人在天涯,不知不觉,去年回台方才发觉不对,上街走路都 抬不起头来,丢人丢大了,就怕人提三毛的名字。 其实,认真下决心写故事,还是结了婚以后的事没想到,这么耐不住久坐的 人,还居然一直写了下去。 前住在马德里,当时亦是替国内一家杂志写文,一个月凑个两三千字,着实 叫苦连天。大城市的生活,五光十色,加上同住的三个女孩子又都是玩家,虽说 国籍不同,性情相异,疯起来却十分合作,各有花招。平日我教英文,她们上班 ,周末星期,却是从来没有十二点以前回家的事。 说是糜烂的生活吧,倒也不见得,不过是逛逛学生区,旧货市场,上上小馆 子,跳跳不交际的舞。我又多了一个单人节目,借了别人机车,深夜里飞驰空旷 大街,将自己假想成史提夫麦昆演第三集中营大逃亡。 去沙漠前一日,还结伙出游不归,三更半夜疯得披头散发回来,四个女孩又 在公寓内笑闹了半天,着实累够了,才上床睡觉。第二日,上班的走了,理了行 李,丢了一封信,附上房租,写着:“走了,结婚去也,珍重不再见!” 不声不响,突然收山远去,倒引出另外三个执迷不悟的人愕然的眼泪来。做 个都市单身女子,在我这方面,问心无愧,甚而可以说,活得够本,没有浪费青 春,这完全要看个人主观的解释如何。疯是疯玩,心里还是雪亮的,机车再骑下 去,撞死自己倒是替家庭除害,应该做“笑丧”,可是家中白发人跟黑发人想法 有异,何忍叫生者哀哭终日。这一念之间,悬崖勒马,结婚安定,从此放下屠刀 ,立地成佛。 结婚,小半是为荷西情痴,大半仍是为了父母,至于我自己,本可以一辈子 光棍下去,人的环境和追求并不只有那么一条狭路,怎么活,都是一场人生,不 该在这件事上谈成败,论英雄。结果,还是收了,至今没有想通过当时如何下的 决心。 结了婚,父母喜得又哭又笑,总算放下一桩天大的心事。 他们放心,我就得给日子好好的过下去。 小时候看童话故事,结尾总是千篇一律——公主和王子结了婚,从此过着幸 福的生活。 童话不会骗小孩子,结过婚的人,都是没有后来如何如何的。白雪公主、灰 姑娘、睡美人,都没有后来的故事。 我一直怕结婚,实是多少受了童话的影响。 安定了,守着一个家,一个叫荷西的人,命运交响曲突然出现了休止符,虽 然无声胜有声,心中的一丝怅然,仍是淡淡的挥之下去。父亲母亲一生吃尽我的 苦头,深知荷西亦不会有好日子过,来信千叮咛万恳求,总是再三的开导,要知 足,要平凡,要感恩,要知情,结了婚的人,不可再任性强求。 看信仍是笑。早说过,收了就是收了,不会再兴风作浪,君子一言,驷马难 追,父母不相信女儿真有那么正,就硬是做给他们看看。发表了第一篇文章,父 母亲大乐,发觉女儿女婿相处融洽,真比中了特奖还欢喜。看他们来信喜得那个 样子,不忍不写,又去报告了一篇《结婚记》,他们仍然不满足,一直要女儿再 写再写,于是,就因为父母不断的鼓励,一个灰姑娘,结了婚,仍有了后来的故 事。 婚后三年,荷西疼爱有加不减,灰姑娘出了一本《撒哈拉的故事》,出了《 稻草人手记》,译了二十集《小娃娃》。《雨季不再来》是以前的事,不能记在 这笔帐上,下月再出《哭泣的骆驼》,中篇《五月花》已在奈及利亚完稿试投联 副,尚无消息。下一篇短篇又要动手。总之,这上面写的,仍是向父母报帐,自 己没有什么喜悦,请他们再代乐一次吧。 看过几次小小的书评,说三毛是作家,有说好,有说坏,看了都很感激,也 觉有趣,别人眼里的自己,形形色色,竟是那个样子,陌生得一如这个名字。 这辈子是去年回台才被人改名三毛的,被叫了都不知道回头,不知是在叫我 。书评怎么写,都接客观存在,都知感恩,只是“庸俗的三毛热”这个名词,令 人看了百思不解。今日加纳利群岛气温二十三度,三毛不冷亦不热,身体虽不太 健康,却没有发烧,所以自己是绝对清清楚楚,不热不热。倒是叫三毛的读者“ 庸俗”,使自己得了一梦,醒来发觉变成了个大号家庭瓶装的可口可乐,怎么也 变不回自己来,这心境,只有卡夫卡小说“蜕变”里那个变成一条大软虫的推销 员才能了解,吓出一身冷汗,可见是瓶冰冻可乐,三毛自己,是绝对不热的。 再说,又见一次有人称三毛“小说家”,实是令人十分难堪,说是说了一些 小事,家也白手成了一个,把这两句话凑成“小说家”。仍是重组语病,明明是 小学生写作文,却给她戴上大帽子,将来还有长进吗?这帽子一罩,重得连路都 走不动,眼也看不清,有害无益。 盲人骑瞎马,走了几步,没有绊倒,以为上了阳关道,沾沾自喜,这是十分 可怕而危险的事。 我虽笔下是瞎马行空,心眼却不盲,心亦不花,知道自己的肤浅和幼稚,天 赋努力都不可强求,尽其在我,便是心安。文章千古事,不是我这芥草一般的小 人物所能挑得起来的,庸不庸俗,突不突破,说起来都太严重,写稿真正的起因 ,“还是为了娱乐父母”,也是自己兴趣所在,将个人的生活做了一个记录而已 。哭着呱呱坠地已是悲哀,成长的过程又比其他三个姐弟来得复杂缓慢,健康情 形不好不说,心理亦是极度敏感孤僻。高小那年开始,清晨背个大书包上中正国 小,啃书啃到夜间十点才给回家,佣人一天送两顿便当,吃完了去操场跳蹦一下 的时间都没,又给叫进去死填,本以为上了初中会有好日子过,没想到明星中学 ,竞争更大。这番压力辛酸至今回想起来心中仍如铅也似的重,就那么不顾一切 的“拒”学了。父母眼见孩子自暴自弃,前途全毁,骂是舍不得骂,那两颗心, 可是碎成片片。哪家的孩子不上学,只有自家孩子悄无声息的在家闷着躲着。那 一阵,母亲的泪没干过,父亲下班回来,见了我就长叹,我自己呢,觉得成了家 庭的耻辱,社会的罪人,几度硬闯天堂,要先进去坐在上帝的右手。少年的我, 是这样的倔强刚烈,自己不好受不说,整个家庭都因为这个出轨的孩子,弄得愁 云惨雾。 幸亏父母是开明的人,学校不去了,他们自己提起了教育的重担,英文课本 不肯念,干脆教她看浅近英文小说;国文不能死背,就念唐诗宋词吧;钢琴老师 请来家里教不说,每日练琴,再累的父亲,还是坐在一旁打拍子大声跟着哼,练 完了,五块钱奖赏是不会少的。喜欢美术,当时敦煌书局的原文书那么贵,他们 还是给买了多少本画册,这样的爱心洗灌,孩子仍是长不整齐,瘦瘦黄黄的脸, 十多年来只有童年时不知事的畅笑过,长大后怎么开导,仍是绝对没有好脸色的 。在家也许是因为自卑太甚,行为反而成了暴戾乖张,对姐弟绝不友爱,别人一 句话,可成战场,可痛哭流涕,可离家出走,可拿刀片自割吓人。那几年,父母 的心碎过几次,我没算过,他们大概也算不清了。 这一番又一番风雨,摧得父母心力交瘁,我却干脆远走高飞,连头发也不让 父母看见一根,临走之前,小事负气,竟还对母亲说过这样无情的话:“走了一 封信也不写回来,当我死了,你们好过几年太平日子。”母亲听了这刺心的话, 默默无语,眼泪簌簌的掉,理行装的手可没停过。 真走了,小燕离巢,任凭自己飘飘跌跌,各国乱飞,却没想过,做父母的眼 泪,要流到什么时候方有尽头。 飘了几年,回家小歇,那时本以为常住台湾,重新做人。飘流过的人,在行 为上应该有些长进,没想到又遇感情重创,一次是阴沟里翻船,败得又要寻死。 那几个月的日子,不是父母强拉着,总是不会回头了,现在回想起来,塞翁失马 焉知非福,没有遗恨,只幸当时还是父母张开手臂,替我挡住了狂风暴雨。过了 一年,再见所爱的人一捶一捶钉入棺木,当时神智不清,只记得钉棺的声音刺得 心里血肉模糊,尖叫狂哭,不知身在何处,黑暗中,又是父亲紧紧抱着,喊着自 己的小名,哭是哭疯了,耳边却是父亲坚强的声音,一再的说:“不要怕,还有 爹爹在,孩子,还有爹爹姆妈在啊!” 又是那两张手臂,在我成年的挫折伤痛里,替我抹去了眼泪,补好了创伤。 台北触景伤情,无法再留,决心再度离家远走。说出来时,正是吃饭的时候,父 亲听了一愣,双眼一红,默默放下筷子,快步走开。倒是母亲,毅然决然的说: “出去走走也好,外面的天地,也许可以使你开朗起来。” 就这么又离了家,丢下了父母,半生时光浪掷,竟没有想过,父母的恩情即 使不想回报,也不应再一次一次的去伤害他们,成年了的自己,仍然没有给他们 带来过欢笑。 好不容易,安定了下来,接过了自己对自己的责任,对家庭,对荷西的责任 ,写下了几本书,心情踏踏实实,不再去想人生最终的目的,而这做父母的,捧 着孩子写的几张纸头,竟又喜得眼睛没有干过,那份感触、安慰,就好似捧着了 天国的钥匙一样。这条辛酸血泪的长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怎不叫他们喜极又泣呢。 也是这份尘缘,支持了我写下去的力量,将父母的恩情比着不过是一场尘世 的缘份,未免无情,他们看了一定又要大恸一番,却不知“尘世亦是重要的,不 是过眼烟云”,孩子今后,就为了这份解不开、挣不脱的缘份,一定好好做人了 。孩子在父母眼中胜于自己的生命,父母在孩子的心里,到头来,终也成了爱的 负担,过去对他们的伤害,无法补偿,今后的路,总会走得平安踏实,不会再叫 他们操心了。 写不写书,并不能证明什么,毕竟保守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保真妈妈小民 写信来,最后一句叮咛——守身即孝亲——这句话,看了竟是泪出,为什么早两 年就没明白过。 八月八日父亲节,愿将孩子以后的岁月,尽力安稳度过,这一生的情债,哭 债,对父母无法偿还,就将这句诺言,送给父母,做唯一的礼物吧! |
| -- 作者:追日者 -- 发布时间:2003/12/8 10:51:00 -- 搭 车 客 常常听到一首歌,名字叫什么我不清楚,歌词和曲调我也哼不全,但是它开 始的那两句,什么——“想起了沙漠就想起了水,想起了爱情就想起了你……” 给我的印象却是鲜明的。这种直接的联想是很自然的,水和爱情都是沙漠生活中 十分重要的东西,只是不晓得这首歌后段还唱了些什么事情。 我的女友麦铃在给我写信时,也说——我常常幻想着,你披了阿拉伯人彩色 条纹的大毯子,脚上扎着一串小铃当,头上顶着一个大水瓶去井边汲水,那真是 一幅美丽的画面——。 我的女友是一个极可爱的人,她替我画出来的“女奴汲水图”真是风情万种 ,浪漫极了。事实上走路去提水是十分辛苦的事,是绝对不舒服的,而且我不会 把大水箱压在我的头顶上。我的父亲和母亲每周来信,也一再的叮咛我——既然 水的价格跟“可乐”是一样的,想来你一定不甘心喝清水,每日在喝“可乐”, 但是水对人体是必需的,你长年累月的喝可乐,就可能“不可乐”了,要切切记 住,要喝水,再贵也要喝——。 每一个不在沙漠居住的人,都跟我提到水的问题,却很少有人问我——在那 么浩瀚无际的沙海里,没有一条小船,如何乘风破浪的航出镇外的世界去。 长久被封闭在这只有一条街的小镇上,就好似一个断了腿的人又偏偏住在一 条没有出口的巷子里一样的寂寞,千篇一律的日子,没有过份的欢乐,也谈不上 什么哀愁。没有变化的生活,就像织布机上的经纬,一匹一匹的岁月都织出来了 ,而花色却是一个样子的单调。 那一天,荷西把船运来的小车开到家门口来时,我几乎是冲出去跟它见面的 。它虽然不是那么实用昂贵的“蓝得罗伯牌”的大型吉普车,也不适合在沙漠里 奔驰,但是,在我们,已经非常满足了。我轻轻的摸着它的里里外外,好似得了 宝贝似的不知所措的欢喜着,脑子里突然浮出一片大漠落霞的景色,背后的配乐 居然是“BornFree”(“狮子与我”片中那首叫做“生而自由”的好听 的主题曲)。奇怪的是,好似有一阵阵的大风向车子里刮着,把我的头发都吹得 跳起舞来。 我一心一意的爱着这个新来的“沙漠之舟”。每天荷西下班了,我就拿一块 干净的绒布,细心的去擦亮它,不让它沾上一丝尘土,连轮胎里嵌进的小石子, 我都用铗子把它们挑出来,只怕自己没有尽心服侍着这个带给我们极大欢乐的伙 伴。“荷西,今天上班去,它跑得还好吗?”我擦着车子的大眼睛,问着荷西。 “好极了,叫它东它就不去西,喂它吃草,它也很客气,只吃一点点。”“现在 自己有车了,你还记得以前我们在公路上搭便车,眼巴巴的吹风淋雨,希望有人 停下来载我们的惨样子吗?”我问着荷西。“那是在欧洲,在美国你就不敢。” 荷西笑着说。 “美国治安不同,而且当时你也不在我身边。” 我再擦着新车温柔的右眼,跟荷西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 “荷西,什么时候让我开车子?”满怀希望的问他。 “你不是试过了?”他奇怪的反问。 “那不算,你坐在我旁边,总是让我开得不好,弄得我慌慌张张,越骂开得 越糟,你不懂心理学。”我说起这事就开始想发作了。“我再开一星期,以后上 班还是坐交通车去,下午你开车来接,怎么样?”“好!”我高兴得跳了起来, 恨不得把车子抱个满怀。 荷西的工地,离家快有来回两小时的车程,但是那条荒凉的公路是笔直的, 可以无情的跑,也可以说完全没有交通流量。第一次去接荷西,就迟到了快四十 分钟,他等得已经不耐烦了。“对不起,来晚了。”我跳下车满身大汗的用袖子 擦着脸。 “叫你不要怕,那么直的路,油门踩到底,不会跟别人撞上的。”“公路上 好多地方被沙埋掉了,我下车去挖出两条沟来,才没有陷下去,自然耽搁了,而 且那个人又偏偏住得好远——。”我挪到旁边的位子去,把车交给荷西开回家。 “什么那个人?”他偏过头来望了我一眼。 “一个走路的沙哈拉威。”我摊了一下手。 “三毛,我父亲上封信还讲,就算一个死了埋了四十年的沙哈拉威,都不能 相信他,你单身穿过大沙漠,居然——。”荷西很不婉转的语气真令人不快。 “是个好老的,怎么,你?”我顶回去。 “老的也不可以!”“你可别责备我,过去几年,多少辆车,停下来载我们 两个长得像强盗一样的年轻人,那些不认识的人,要不是对人类还有那么一点点 信心,就是瞎了眼,神经病发了。” “那是在欧洲,现在我们在非洲,撒哈拉沙漠,你该分清楚。”“我分得很 清楚,所以才载人。” 这是不同的,在文明的社会里,因为太复杂了,我不会觉得其他的人和事跟 我有什么关系,但是在这片狂风终年吹拂着的贫瘠的土地上,不要说是人,能看 见一根草,一滴晨曦下的露水,它们都会触动我的心灵,怎么可能在这样寂寞的 天空下见到蹒珊独行的老人而视若无睹呢! |
| -- 作者:追日者 -- 发布时间:2003/12/8 10:51:00 -- 接上 荷西其实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只是他不肯去思想。 有了车子,周末出镇去荒野里东奔西跑自是舒畅多了,那真是全然不同的经 历。但是平日荷西上班去,不守诺言,霸占住一天的车,我去镇上还是得冒着烈 日走长路,两人常常为了抢车子呕气。有时候清晨听见他偷开车子走了,我穿了 睡衣跑出去追,已经来不及了。 邻近的孩子们,本来是我的朋友,但是自从他们看见荷西老是在车里神气活 现的出出进进,倒车,打转,好似马戏班里的小丑似的逗着观众时,他们就一窝 风的去崇拜这个莫名其妙的人了。我一向最不喜欢看马戏班里的小丑,因为看了 就要难过,这一次也不例外。有一天黄昏,明明听见荷西下班回来煞车的声音, 以为他会进来,没想到,一会儿,车子又开走了。 弄到晚上十点多,才脏兮兮的进门了。 “去了哪里?菜都凉了。”我没好气的瞪着他。 “散步!嘿嘿!散个步去了。”接着没事的吹着口哨去洗澡了。我跑出门去 看车,里里外外都还是一整块,打开车门往里看,一股特别的气味马上冲出来, 前座的靠垫上显然滴的是一滩鼻涕,后座上有一块尿湿了的印子,玻璃窗上满是 小手印,车内到处都是饼干屑,真是一场浩劫。 “荷西,你开儿童乐园了?”我厉声的在浴室外喊他。 “啊!福尔摩斯。”冲水的声音愉快的传来。 “什么摩斯,你去看看车子。”我大吼。 荷西把水开得大大的,假装听不见我说话。 “带了几个脏小孩去兜风?说!” “十一个,嘻嘻!连一些的哈力法也塞进去了。” “我现在去洗车,你吃饭,以后我们一人轮一星期的车用,你要公平。”我 捉住了荷西的小辫子,乘机再提出用车的事。 “好吧!算你赢了!”“是永久的,一言为定哦!”我不放心的再证实一下 。 他伸出湿湿的头来,对我作了一个凶狠的鬼脸。 其实硬抢了车子,也不过是早晨在邮局附近打打转,然后回家来,洗烫,打 扫做平常的家务事,等到下午三点多钟,我换上出门的衣服,拿着一块湿抹布包 住滚烫的驾驶盘,再在座垫上放两本厚书,这才在热得令人昏眩的阳光下,开始 了我等候了一天的节目。这种娱乐生活的方式,对一个住在城里的人,也许毫无 意义,但是,与其将漫长的午后消磨在死寂的小房子里,我还是情愿坐在车里开 过荒野去跑一个来回,这几乎是没有选择的一件事。沿着将近一百公里长的狄狭 的柏油路,总是错错落落的散搭着帐篷,住在那儿的人,如果要去镇上办事情, 除了跋涉一天的路之外,可以说毫无其他的办法。在这儿,无穷无尽波浪起伏的 沙粒,才是大地真正的主人,而人,生存在这儿,只不过是拦在沙里面的小石子 罢了。 在下午安静得近乎恐怖的大荒原里开车,心里难免有些寂寥的感觉,但是, 知道这难以想象的广大土地里,只有自己孤伶伶的一个人,也是十分自由的事。 偶尔看到在天边的尽头有一个小黑点在缓缓的移动着,总也不自觉的把飞驶 的车子慢了下来,苍穹下的背影显得那么的渺小而单薄,总也忍不下心来,把头 扬得高高的,将车子扬起满天的尘埃,从一个在艰难举步的人身边刷一下开过。 为了不惊吓走路的人,我总是先开过他,才停下车来,再摇下车窗向他招手 。“上来吧!我载你一程。” 往往是迟疑羞涩的望着我,也总是很老的沙哈拉威人,身上扛了半袋面粉或 杂粮。“不要怕,太热了,上来啊。” 顺便带上车的人,在下车时,总好似拜着我似的道谢着,直到我的车开走了 老远,还看见那个谦卑的人远远的在广阔的天空下向我挥手,我常常被他们下车 时的神色感动着,多么淳朴的人啊!有一次,我开出镇外三十多公里了,看见前 面一个老人,用布条拉着一只大山羊,挣扎的在路边移动着,他的长袍被大风吹 得好似一片鼓满了风的帆一样使他进退不得。 我停了车,向他喊着:“沙黑毕(朋友),上来吧!” “我的羊?”他紧紧的捉住他的羊,很难堪的低低的说了一句。“羊也上来 吧!”山羊推塞进后座,老先生坐在我旁边,羊头正好搁在我的颈子边,这一路 ,我的脖子被羊紧张的喘气吹得痒得要命,我加足马力,快快的把这一对送到他 们筑在路旁贫苦的帐篷边去,下车时,老人用力的握住我的手,没有牙齿的口里 ,咿咿呀呀的说着感激我的话,总也不肯放下。 我笑了起来,对他说:“不要再谢啦,快把羊拖下去吧!它一直把我的头发 当干草在啃哪!” “现在羊粪也弄进车里来了,上次还骂我开儿童乐园,你扫,我不管。”回 到家里,荷西先跑进去了,我捂着嘴笑着跟在他身后,拿了小扫把,把羊粪收拾 了倒进花盆里做肥料,谁说停车载人是没有好处的。 有时候荷西上工的时间改了,轮到中午两点上班,晚上十点下班,那种情形 下,如果我硬要跟着跑这来回一百公里,只有在十二点半左右跟着他出门,到了 公司,他下车,我再独自开回来。狂风沙的季候下,火热的正午,满天的黄尘, 呛得肺里好似填满了沙土似的痛,能见度低到零,车子像在狂风暴雨的海里乱动 着,四周震耳欲聋的飞沙走石像雨似的凶暴的打在车身上。在这样的一个正午, 我送荷西上班回家时,却在咧咧的黄沙里,看见了一个骑脚踏车的身影,我吃惊 的煞住了车,那个骑车的人马上丢了车子往我跑来。 “什么事?”我打开了窗子,捂着眼睛问他。 “太太,请问有没有水?” 我张开了蒙着眼睛的手指,居然看见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子,迫切的眼睛渴望 的盯着我。 “水?没有。”我说这话时,那个孩子失望得几乎要哭出来,把头扭了开去 。“快上来吧!”我把车窗很快的摇上。 “我的脚踏车——”他不肯放弃他的车子。 “这种气候,你永远也骑不到镇上的。”我顺手戴上了防风镜,开了门跑出 去拉他的车子。 那是一辆旧式的脚踏车,无论如何不能把它装进我的小车里去。“这是不可 能的,你怎么不带水,骑了多久了?”我在风里大声的对他喊着,口腔里马上吹 进了沙粒。 “从今天早上骑到现在。”小孩几乎是呜咽着说的。 “你上车来,先把脚踏车丢在这里,回去时,再搭镇上别人的车,到这里来 捡回你的车,怎么样?” “不能,过一会沙会把它盖起来,找不到了,我不能丢车子。”他固执的保 护着他心爱的破车。 “好吧!我先走了,这个给你。”我把防风眼镜顺手脱下来交给他,无可奈 何的上了车。 回到了家里,我试着做些家事,可是那个小男孩的身影,却像鬼也似的迷住 了我的心。听着窗外凄厉的风声,坐了几分钟,我发觉没有心思做任何事情。 我气愤的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一个面包,又顺手拿了一顶荷西的鸭舌帽 ,开门跳进车里,再回头到那条路上去找那个令人念念不忘的小家伙。 检查站的哨兵看见我,跑了过来,弯着身子对我说:“三毛,在这种气候里 ,你又去散步吗? “散步的不是我,是那个莫名其妙找麻烦的小鬼。”我一加油门,车子弹进 风沙迷雾里去。 “荷西,车子你去开吧!我不用了。”我同一天第三次在这条路上跑时,已 是寒冷的夜晚了。 “受不了热吧!嘿嘿!”他得意的笑了。 “受不了路上的人,那么讨厌,事情好多。” “人,在哪里?”荷西好笑的问。 “每几天就会碰到,你看不见?”“你不理不就得了?”“我不理谁理?眼 看那个小鬼渴死吗?” “所以你就不去了?”“唉,算了!”我半靠在车座上望着窗外。 我说话算话,有好几个星期,静静的坐在家里缝缝补补。 等到我拼完了那快近一百块小碎花布的彩色百衲被之后,又不知怎的浮躁起 来。 “荷西,今天天气那么好,没有风沙,我送你去上班吧!”我穿着睡袍在清 晨的沙地里看着车子。 “今天是公共假日,你不如去镇上玩。”荷西说。 “啊!真的,那你为什么上班?” “矿砂是不能停的,当然要去。” “假日的镇上,怕不挤了好几百个人,看了眼花,我不去。” “那么上车吧!”“我去换衣服。”我飞快的进屋去穿上了衬衫和牛仔裤, 顺手抓了一个塑胶袋。“拿口袋做什么?”“天气那么好,你上班,我去捡子弹 壳跟羊骨头,过一阵再回来。”“那些东西有什么用?”荷西发动了车子。 “弹壳放在天台上冻一夜,清早摸黑去拿下来,贴在眼睛上可以治针眼,你 上次不是给我治好的吗?” “那是巧合,是你自己乱想出来的法子。”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其实捡东西是假,在空气清新的原野里游荡才是真正有 趣的事,可惜的是好天气总不多。 看见荷西下车了,走上长长的浮台去,我这才叹了口气把车子开出工地。早 晨的沙漠,像被水洗过了似的干净,天空是碧蓝的,没有一丝云彩,温柔的沙丘 不断的铺展到视线所能及的极限。在这种时候的沙地,总使我联想起一个巨大的 沉睡女人的胴体,好似还带着轻微的呼吸在起伏着,那么安详沉静而深厚的美丽 真是令人近乎疼痛的感动着。 |
| -- 作者:追日者 -- 发布时间:2003/12/8 10:52:00 -- 接上 我先把车子开出公路,沿着前人车辆的印子开到靶场去,拾了一些弹壳,再 躺一会儿,看看半圆形把我们像碗一样反扣着的天空,再走长长的沙路,去找枯 骨头。 骨头没有捡到什么完整的,却意外的得了一个好大贝壳的化石,像一把美丽 的小摺扇一样打开着。 我吐了一点口水,用裤子边把它擦擦干净,这才上车开回家,太阳不知什么 时候已经在头顶上了。 开着车窗,吹着和风,天气好得连收音机的新闻都舍不得听,免得破坏了这 一天一地的寂静。路,像一条发光的小河,笔直的流在苍穹下。天的尽头,有一 个小黑点子,清楚的贴在那儿,动也不动。车子滑过这人,他突然举起了手要搭 车。 “早!”我慢慢的停车。 一个全副打扮得好似要去参加誓旗典礼那么整齐的西班牙小兵,孤伶伶的站 在路旁。 “您早!太太”他站得笔直的,看见车内的我,显然有点吃惊。 草绿的军服,宽皮带,马靴,船形帽,穿在再土的男孩子身上,都带三分英 气,有趣的是,无论如何,这身打扮却掩不住这人满脸的稚气。“去哪里?”我 仰着脸问他。 “嗯!镇上。”“上来吧!”这是我第一次停车载年轻人,但是看见他的一 瞬间,我就没有犹豫过。 他上车。小心的坐在我旁边,两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上,这时,我才吃惊的 看见,他居然戴了大典礼时才用的雪白手套。“这么早去镇上?”我搭讪的说。 “是,想去看一场电影。”老老实实的回答。 “电影是下午五点才开场啊?”我尽力使说话的声音像平常一样,但是心里 在想,这孩子八成是不正常。 “所以我早晨就出发了。”他很害羞的挪了一下身子。 “你,预备走一天的路,就为着去看一场电影?”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 我们今天放假。”“军车不送你?”“报名晚了,车子坐不下。” “所以你走路去?”我望着没有尽头的长路,心里不知如何的掠过一丝波澜 。静默了好一会,两人没有什么话说。 “来服兵役的?”“是!”“还愉快吗?”“很好,游骑兵种,长年住帐篷 ,总在换营地,就是水少了些。”我特意再看了他保持得那么整洁的外出服,不 是太重要的事情,对他,一定舍不得把这套衣服拿出来穿的吧! 到了镇上,他满脸溢不住的欢乐显然的流露出来,到底是年轻的孩子。下了 车,严肃而稚气的对我拍一下行了一小军礼,我点点头,快快的把车开走了。 总也忘不掉他那双白手套,这个大孩子,终年在不见人烟的萧条的大漠里过 着日子,对于他,到这个破落得一无所有的小镇上来看场电影,竟是他目前一段 生命里无法再盛大的事情了。开车回去时,我的心无由的抽痛了一下,这个人, 他触到了我心里一块不常去触动的地方,他的年纪,跟我远方的弟弟大概差不多 吧!弟弟也在服兵役。我几乎沉湎在一个真实的时光里,呆了一刹,这才甩了一 下头发,用力踩油门,让车子冲回家去。荷西虽然常常说我多管闲事,其实他只 是嘴硬,他独自开车上下班时,一样也会把路上的人捡上车去。 我想,在偏僻的地区行车,看见路旁跋涉艰难的人如蜗牛似的在烈日下步行 着,不予理会是办不到的事。 “今天好倒霉,这些老头子真是凶猛。”荷西一路嚷着进屋来。“路上捡了 三个老沙哈拉威,一路忍着他们的体臭几乎快闷昏了,到了他们要下车的地方, 他们讲了一句阿拉伯话,我根本不知道是在对我讲,还是一直开,你知道他们把 我怎么了?坐在我后面的那个老头子,急得脱下了硬帮帮的沙漠鞋,拼命敲我的 头,快没被他打死。” “哈,载了人还给人打,哈!”我笑得不得了。 “你摸摸看,起了个大包。”荷西咬牙切齿的摸着头。 最高兴的事,还是在沙漠里碰到外来的人,我们虽然生活在一片广阔的土地 上,可是精神上仍是十分封闭的,如果来了外方的人,跟我们谈谈远离我们的花 花世界,在我,仍是兴奋而感触的。“今天载了一个外国人去公司。” “哪里来的?”我精神一振。 “美国来的。”“他说了些什么?”“他没说什么。”“你们那么长的路都 不讲话?” “一来讲不通,二来,这个神经病上了车,就用手里的一根小棍子,不断的 有节奏的敲打着前座那块板,我给他弄得烦死了,只想拚命快开,早点让这个人 下车,没想到他跟去了工地。”“哪里上车的?”“这个人背了一个大背包,上 面缝了一面美国旗子,就在镇上公路出口的地方上来的。” “你们那个凶巴巴的警卫放他进工地去?他又没有通行证。”“本来是不肯 的啊!那个人说一定要去看出矿砂。” “这不是随便可以看的。”我霸气的说。 “挡了他一会儿,后来这个人把他的背包一举,说——我是美国人——。” “他就进去啦?”我张大了眼睛望着荷西。 “就进去了”“啧!啧!”我赫然的看着荷西。 荷西接着就去洗澡了,在冲水的声音下,突然听见荷西怪声怪气的唱起英文 歌来——“我要——做一个——美—— 国——人,我要——做一个——美国人——” 我冲进去拉开他的帘子,就用锅铲拍拍的乱打他,他唱得更起劲,歌词改了 ——“我要——嫁一个——美——国—— 人啊——我要——嫁——”。 以后我开进工地那道关口时,看见那个警卫,就把贴在车窗上的通行证用手 一挡,不给他看,一面伸出头去用怪腔怪调的英文对他大喊着——“我是美国人 。”然后加足油门一冲而入。我不怪这个人讨厌我,因为是我先讨厌他的。 只要在月初,磷矿公司出纳处的窗口,总是排了长长的队伍,每一个轮到的 人,挤出人群来时,总是手里抓了一大把钞票,脸上的笑容像草莓冰淇淋一样在 阳光下溶化着。 我们起初也是去领现钱,因为摸着真真实实的钞票,跟摸着银行的通知单, 那份快慰是绝对不相同的,后来我们排队排厌了,才请公司把薪水付进银行里去 。 但是,所有的工人们,一定是要现钱,不会跟银行去打交道。 邻近加纳利群岛来的班机,只要在月头上,一定会载来许多花枝招展的女人 ,大张旗鼓,做起生意来,这时候的小镇,正是铜钱响得叮叮当当如“酒店”影 片里那首——“钱,钱,钱,钱……”的歌一样的好听的季节啊! 那天晚上我去接荷西下夜班,车子到时,正看见荷西从公司的餐厅出来。“ 三毛,临时加班,明天清早才能回家,你回去吧!” “怎么早上不先讲,我已经来了。”我包紧了身上的厚毛衣,顺手把给荷西 带去的外套交给他。 “一条船卡住了,非弄它出来不可,要连夜工作,明天又有三条来装矿砂。 ”“好,那我走了!”我倒转车,把长距灯一开,就往回路走。沙漠那么大,每 天跑个一百公里,真像散个小步一样简单。那是一个清朗的夜,月光照着像大海 似的一座一座沙丘,它总使我联想起“超现实画派”那一幅幅如梦魅似神秘的画 面,这种景象,在沙漠的夜晚里,真真是存在的啊! 车灯照着寂静的路,偶尔对方会有一两辆来车,也有别人的车超过我的,我 把油门加足了,放下车窗,往夜色里飞驰进去。到了距离镇上二十多里的地方, 车灯突然照到一个在挥手的人,我本能的煞了车,跟这人还有一点距离就停住了 ,用车灯对着他照。突然在这个夜里,这么不相称的地方,看见路边站的竟是一 个衣着鲜明艳丽的红发女人,真比看见了鬼还要震惊,我动也不动的坐着,细细 的望着她,静默的钉在位子上。 这个女人用手挡着强烈的车灯,穿着高跟鞋噼噼啪啪的往车子跑来,到了车 边,一看见我,突然犹豫了,居然不要上车的样子。“什么事?”我偏着头问她 。 “没什么,嗯!您走吧!” “不是招手要搭车吧?”我再问。 “不是,不是,我弄错了,谢谢!您走吧!谢谢啊!” 我吓得马上丢下她走了,这个女鬼在挑人做替身哪,趁她后悔以前,我快跑 吧!这一路逃下去,我才看见,沙地边,每隔一会儿,就有一个类似的卷发绿眼 红嘴的女人要搭车,我那里敢停,拼命在夜色里奔逃着。冲了一阵,居然又出现 个紫衣黄鞋的女人,笑眯眯的就挡在窄路中间,就算她不是人,我也不能把她压 过去,只有老远慢慢的停了,用车灯照着她,按着喇叭请她让路。 神秘的一群女人啊!她一样噼噼啪啪拖着鞋子,笑着往车子跑过来。 “啊!”看见我,她轻呼了一声。 “不是你要的,我是女人。”我笑望着她已经中年了的粉脸,这时,我自然 明白了,这夜的公路上在搞什么,我们是在月初呢!“啊!对不起!”她很有礼 的也笑起来了。 我做了一个请她让开的手势,就把车缓缓的开动了。 她向四周看了一下,突然又追着拍了一下我的车,我伸头去看她。“好吧! 今天也差不多了,收工吧!你载我回镇上去好么?” “上来吧!”我无可奈何的说。 “其实我是认识你的,你那天穿了沙哈拉威男人式样的白袍子在邮局寄信。 ”她爽朗的说。 “对了,是我。”“我们每个月都坐飞机来这里,你知道吗?” “知道,只是以前不晓得你们在郊外做生意。” “没办法啦!镇上谁肯租房间给我们,‘娣娣酒店’那几间是不够用的啦! ”“生意那么好?”我摇摇头笑了起来。 “也只有月初,一过十号,钱不来了,我们也走啦!”倒是个坦白明朗的声 音,里面没有遗憾。 “你收多少钱一个人?” “四千,如果租‘娣娣’的房间过夜,八千。” 八千块该是一百二十美元了,真是想不到那些辛苦的工人怎么舍得这样把血 汗钱丢出去,我没料到她们那么贵。 “男人都是傻瓜!”她靠在座位上大声嘲笑着,好似个志得意满的大大成功 的女人。 我不接嘴,加紧往镇上已经看得见的灯火驶去。 “我的相好,也在磷矿公司做事!” “哦!”我漫应着。“你一定认识,他是电器部值夜班的工人。” “我不认识。”“就是他叫我来的,他说这里生意好,我以前只在加纳利群 岛,那时候收入差多啦!” “你的相好叫你来这里,因为生意好?”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重复了一遍 。”“我已经赚了三幢房子了!”她得意的张着手,欣赏着漆着紫色萤光的指甲 。我被这个人无知的谈话,弄得一直想大笑,她说男人都是傻瓜,她自己赚进了 三幢房子,还可怜巴巴的在沙地上接客,居然自以为好聪明。娼妓,在我眼前的 这个女人身上,大概不是生计,也不是道德的问题,而是习惯麻木了吧! “其实,这里打扫宿舍的女工,也有两万块一个月可赚。”我不以为然的说 了一句。“两万块?扫地,铺床,洗衣服,辛苦得半死,才两万块,谁要干!” 她轻视的说。“我觉得你才真辛苦。”我慢慢的说。 “哈!哈!”她开心的笑了起来。 遇到这样的宝贝,总比看见一个流泪的妓女舒服些。 在镇上,她诚恳的向我道谢,扭着身躯下车去,没走几步,就看见一个工人 顺手在她屁股上用力拍了一巴掌,口里怪叫着,她嘴里不清不楚的笑骂着追上去 回打那人,沉静的夜,居然突然像泼了浓浓的色彩一般俗艳的活泼起来。 我一直到家了,看着书,还在想那个兴高采烈的妓女。 这条荒野里唯一的柏油路,照样被我日复一日的来回驶着,它乍看上去,好 似死寂一片,没有生命,没有哀乐。其实它跟这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一条街,一条 窄弄,一弯溪流一样,载着它的过客和故事,来来往往的度着缓慢流动的年年月 月。我在这条路上遇到的人和事,就跟每一个在街上走着的人举目所见的一样普 通,说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也不值得记载下来,但是,佛说——“修百世 才能同舟,修千世才能共枕”——那一只只与我握过的手,那一朵朵与我交换过 的粲然微笑,那一句句平淡的对话,我如何能够像风吹拂过衣裙似的,把这些人 淡淡的吹散,漠然的忘记? 每一粒沙地里的石子,我尚且知道珍爱它,每一次日出和日落,我都舍不得 忘怀,更何况,这一张张活生生的脸孔,我又如何能在回忆里抹去他们。 其实,这样的解释都是多余的了。 |
| -- 作者:追日者 -- 发布时间:2003/12/8 10:52:00 -- 大胡子与我 大胡子与我 结婚以前大胡子问过我一句很奇怪的话:“你要一个赚多少钱的丈夫?”我 说:“看得不顺眼的话,千万富翁也不嫁;看得中意,亿万富翁也嫁。”“说来 说去,你总想嫁有钱的。” “也有例外的时候。”我叹了口气。 “如果跟我呢?”他很自然的问。 “那只要吃得饱的钱也算了。” 他思索了一下,又问:“你吃得多吗?” 我十分小心的回答:“不多,不多,以后还可以少吃点。” 就这几句对话,我就成了大胡子荷西的太太。 婚前,我们常常在荷西家前面的泥巴地广场打棒球,也常常去逛马德里的旧 货市场,再不然冬夜里搬张街上的长椅子放在地下车的通风口上吹热风,下雪天 打打雪仗,就这样把春花秋月都一个一个的送掉了。 一般情侣们的海誓山盟、轻怜蜜爱,我们一样都没经过就结了婚,回想起来 竟然也不怎么遗憾。 前几天我对荷西说:“华副主编蔡先生要你临时客串一下,写一篇‘我的另 一半’,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当时他头也不抬的说:“什么另一半?” “你的另一半就是我啊!”我提醒他。 “我是一整片的。”他如此肯定的回答我,倒令我仔细的看了看说话的人。 “其实,我也没有另一半,我是完整的。”我心里不由得告诉自己。我们虽然结 了婚,但是我们都不承认有另一半,我是我,他是他,如果真要拿我们来劈,又 成了四块,总不会是两块,所以想来想去,只有写“大胡子与我”来交卷,这样 两个独立的个体总算拉上一点关系了。 要写大胡子在外的行径做人,我实在写不出什么特别的事来。这个世界上留 胡子的成千上万,远看都差不多,叫“我”的人,也是多得数不清,所以我能写 的,只是两人在家的一本流水帐,并无新鲜之处。 在我们的家里,先生虽然自称没有男性的优越自尊等等坏习惯,太太也说她 不参加女权运动,其实这都是谎话,有脑筋的人听了一定哈哈大笑。 荷西生长在一个重男轻女的传统家庭里,这么多年来,他的母亲和姐妹有意 无意之间,总把他当儿皇帝,穿衣、铺床、吃饭自有女奴甘甘心心侍候。多少年 来,他愚蠢的脑袋已被这些观念填得满满的了;再要洗他过来,已经相当辛苦, 可惜的是,婚后我才发觉这个真相。 我本来亦不是一个温柔的女子,加上我多年前,看过胡适写的一篇文章,里 面一再的提到“超于贤妻良母的人生观”,我念了之后,深受影响,以后的日子 ,都往这个“超”字上去发展。结果弄了半天,还是结了婚,良母是不做,贤妻 赖也赖不掉了。就因为这两个人不是一半一半的,所以结婚之后,双方的棱棱角 角,彼此都用沙子耐心的磨着,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够磨出一个式样来,如果 真有那么一天,两人在很小的家里晃来晃去时,就不会撞痛了彼此。 其实婚前和婚后的我们,在生活上并没有什么巨大的改变。荷西常常说,这 个家,不像家,倒像一座男女混住的小型宿舍。我因此也反问他:“你喜欢回家 来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同学在等你,还是情愿有一个像‘李伯大梦’里那好凶的 老拿棍子打人的黄脸婆?” 大胡子,婚前交女友没有什么负担;婚后一样自由自在,吹吹口哨,吃吃饭 ,两肩不驼,双眼闪亮,受家累男人的悲戚眼神、缓慢步履,在此人身上怎么也 打不出来。 他的太太,结婚以后,亦没有喜新厌旧改头换面做新装,经常洗换的,也仍 然是牛仔裤三条,完全没主妇风采。 偶尔外出旅行,碰到西班牙保守又保守的乡镇客店,那辛苦麻烦就来了。“ 请问有没有房间?”大胡子一件旧夹克,太太一顶叫花子呢帽,两人进了旅馆, 总很客气的问那冰冷面孔的柜台。 “双人房,没有。”明明一大排钥匙挂着,偏偏狠狠的盯着我们,好似我们 的行李装满了苹果,要开房大食禁果一般。“我们结婚了,怎么?” “身份证!”守柜台的老板一脸狡猾的冷笑。 “拿去!”这人细细的翻来覆去的看,这才不情不愿的交了一把钥匙给我们 。我们慢慢上了楼,没想到那个老板娘不放心,瞪了一眼先生,又追出来大叫。 “等一下,要看户口名簿。”那个样子好似踩住了我们尾巴似的得意。“什么, 你们太过份了!”荷西暴跳起来。 “来,来,这里,请你看看。”我不情不愿的把早已存好的小本子,举在这 老顽固的面前。 “不像,不像,原来你们真结婚了。”这才化开了笑容,慢慢的踱开去。“ 奇怪,我们结不结婚,跟她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她女儿,神经嘛!”荷西骂个 不停。 我叹了口气,疲倦的把自己抛在床上,下一站又得多多少少再演一场类似的 笑剧,谁叫我们“不像”。 “喂!什么样子才叫‘像’,我们下次来装。”我问他。 “我们本来就是夫妻嘛!装什么鬼!” “可是大家都说不像。”我坚持。 “去借一个小孩子来抱着好了。” “借来的更不像,反正就是不像,不像。” 谁叫我们不肯做那人的另一半,看来看去都是两个不像的人。 有一天,我看一本西班牙文杂志,恰好看到一篇报道,说美国有一个女作家 ,写了一本畅销书,名字我已记不得了。总之是说——“如何叫丈夫永远爱你。 ” 这个女作家在书中说:“永远要给你的丈夫有新奇感,在他下班之前,你不 妨每天改一种打扮,今天扮阿拉伯女奴,明天扮海盗,大后天做一个长了翅膀的 安琪儿;再大后天化成一个老巫婆……这样,先生下班了,才会带着满腔的喜悦 ,一路上兴奋的在想着,我亲爱的宝贝,不知今天是什么可爱的打扮——”又说 :“不要忘了,每天在他耳边轻轻的说几遍,我爱你——我爱你——你爱你—— 。” 这篇介绍的文章里,还放了好几张这位婚姻成功的女作家,穿了一条格子裙 ,与丈夫热烈拥吻的照片。 我看完这篇东西,就把那本杂志丢了。 吃晚饭时,我对荷西说起这本书,又说:“这个女人大概神经不太正常,买 她书的人,照着去做的太太们,也都是傻瓜。如果先生们有这么一个千变万化的 太太,大概都吓得大逃亡了。下班回来谁受得了今天天使啦!明天海盗啦!后天 又变个巫婆啦!……”他低头吃饭,眼睛望着电视,我再问他:“你说呢?” 他如梦初醒,随口应着:“海盗!我比较喜欢海盗!” “你根本不在听嘛!”我把筷子一摔,瞪着他,他根本看不见,眼睛又在电 视上了。 我叹了口气,实在想把汤泼到他的脸上去,对待这种丈夫,就算整天说着“ 我爱你”,换来的也不过是咦咦啊啊,婚姻不会更幸福,也不会更不幸福。 有时候,我也想把他抓住,噜噜苏苏骂他个过瘾。但是以前报上有个新闻, 说一位先生,被太太喋喋不休得发了火,拿出针线来,硬把太太的嘴给缝了起来 。我不希望大胡子也缝我的嘴,就只有叹气的份了。 其实夫妇之间,过了蜜月期,所交谈的话,也不过是鸡零狗碎的琐事,听不 听都不会是世界末日;问题是,不听话的人,总是先生。大胡子,是一个反抗心 特重的人,如果太太叫他去东,他一定往西;请他穿红,他一定着绿。做了稀的 ,他要吃干的;做了甜的,他说还是咸的好。这样在家作对,是他很大的娱乐之 一。起初我看透了他的心理,有什么要求,就用相反的说法去激他,他不知不觉 的中了计,遂了我的心愿。后来他又聪明了一点,看透了我的心理,从那时候起 ,无论我反反覆覆的讲,他的态度就是不合作,如同一个傻瓜一般的固执,还常 常得意的冷笑:“嘿!嘿!我赢了!” “如果有一天你肯跟我想得一样,我就去买奖卷,放鞭炮!”我瞪着他。我 可以确定,要是我们现在再结一次婚,法官问:“荷西,你愿意娶三毛为妻吗? ”他这个习惯性的“不”字,一定会溜出口来。结过婚的男人,很少会说“是” ,大部份都说相反的话,或连话都不说。荷西刚结婚的时候,好似小孩子扮家家 酒,十分体谅妻子,情绪也很高昂,假日在家总是帮忙做事。可惜好景不常,不 知什么时候开始,他背诵如教条的男性自尊又慢慢的苏醒了。吃饭的时候,如果 要加汤添饭,伸手往我面前一递,就好似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的自然。走路经过 一张报纸,他当然知道跨过去,不知道捡起来。有时我病了几天,硬撑着起床整 理已经乱得不像样的家,他亦会体贴的说:“叫你不要洗衣服,又去洗了,怎么 不听话的。” 我回答他:“衣不洗,饭不煮,地不扫,实在过不下去了,才起来理的。” “不理不可以吗?你在生病。” “我不理谁理?”我渴望这人发条开动,做个“清扫机器人”有多可爱。“ 咦!谁也不理啊!不整理,房子又不会垮!” 这时候我真想拿大花瓶打碎他的头,可是碎的花瓶也得我扫,头倒不一定打 得中,所以也就算了。 怎么样的女人,除非真正把心横着长,要不然,家务还是缠身,一样也舍不 得不管,真是奇怪的事情。这种心理实在是不可取,又争不出一个三长两短来。 我们结合的当初,不过是希望结伴同行,双方对彼此都没有过份的要求和占 领。我选了荷西,并不是为了安全感,更不是为了怕单身一辈子,因为这两件事 于我个人,都算不得太严重。荷西要了我,亦不是要一个洗衣煮饭的女人,更不 是要一朵解语花,外面的洗衣店、小饭馆,物美价廉,女孩子莺莺燕燕,总比家 里那一个可人。这些费用,不会超过组织一个小家庭。就如我上面所说,我们不 过是想找个伴,一同走走这条人生的道路。既然是个伴,就应该时刻不离的胶在 一起才名副其实。可惜这一点,我们又偏偏不很看重。 许多时候,我们彼此在小小的家里漫游着,做着个人的事情,转角碰着了, 闪一下身,让过双方,那神情,就好似让了个影子似的漠然。更有多少夜晚,各 自抱一本书,啃到天亮,各自哈哈对书大笑,或默默流下泪来,对方绝不会问一 声:“你是怎么了,疯了?” 有时候,我想出去散散步,说声“走了”,就出去了,过一会自会回来。有 时候早晨醒了,荷西已经不见了,我亦不去瞎猜,吃饭了,他也自会回来的,饥 饿的狼知道那里有好吃的东西。偶尔的孤独,在我个人来说,那是最最重视的。 我心灵的全部从不对任何人开放,荷西可以进我心房里看看、坐坐,甚至占据一 席;但是,我有我自己的角落,那是:“我的,我一个人的”。结婚也不应该改 变这一角,也没有必要非向另外一个人完完全全开放,任他随时随地跑进去捣乱 ,那是我所不愿的。许多太太们对我说:“你这样不管你先生是很危险的,一定 要把他牢牢的握在手里。”她们说这话时,还做着可怕的手势,捏着拳头,好像 那先生变成好小一个,就在里面扭来扭去挣扎着似的。我回答她们:“不自由, 毋宁死,我倒不是怕他寻死。问题是,管犯人的,可能比做犯人的还要不自由, 所以我不难为自己,嘿!嘿!”自由是多么可贵的事,心灵的自由更是我们牢牢 要把握住的;不然,有了爱情仍是不够的。 有的时候,荷西有时间,他约了邻居朋友,几个人在屋顶上敲敲补补,在汽 车底下爬出爬进,大声的叫喊着。漆着房子,挖着墙,有事没事的把自己当作伟 大的泥水匠或木匠,我听见他在新鲜的空气里稀哩哗啦的乱唱着歌,就不免会想 到,也许他是爱太太,可是他也爱朋友。一个男人与朋友相处的欢乐,即使在婚 后,也不应该剥削掉他的。谁说一个丈夫只有跟妻子在一起时才可以快乐? 可惜的是,跟邻居太太们闲话家常,总使我无聊而不耐,尤其是她们东家长 西家短起来,我就喝不下咖啡,觉得什么都像泥浆水。大胡子不是一个罗曼蒂克 的人,我几次拿出《语言行为》这本书来,再冷眼分析着他的坐相、站相、睡相 ,没有一点是我希望他所表现出来的样式,跟书上讲的爱侣完全不同。有一次我 突然问他:“如果有来世,你是不是还是娶我?” 他背着我干脆的说:“绝不!” 我又惊又气,顺手用力拍的打了他一拳,他背后中枪,也气了,跳翻身来与 我抓着手对打。 “你这小瘪三,我有什么不好,说!” 本来期望他很爱怜的回答我:“希望生生世世做夫妻”,想不到竟然如此无 情的一句话,实在是冷水浇头,令人控制不住,我顺手便又跳起来踢他。 “下辈子,就得活个全新的样子,我根本不相信来世。再说,真有下辈子, 娶个一式一样的太太,不如不活也罢!” 我恨得气结,被他如此当面拒绝,实在下不了台。 “其实你跟我想的完完全全一样,就是不肯讲出来,对不对?”他盯着我看 。我哈的一下笑出来,拿被单蒙住脸,真是知妻莫若夫,我实在心里真跟他想的 一模一样,只是不愿说出来。 既然两人来世不再结发,那么今生今世更要珍惜,以后就都是旁人家的了。 大胡子是个没有什么原则的人,他说他很清洁,他每天洗澡、刷牙、穿干净衣服 。可是外出时,他就把脚搁在窗口,顺手把窗帘撩起来用力擦皮鞋。 我们住的附近没有公车,偶尔我们在洗车,看见邻居太太要进城去,跑来跟 我们搭讪,我总会悄悄的蹲下去问荷西:“怎么样,开车送她去?起码送到公路 上免得她走路。” 这种时候,荷西总是毫不客气的对那个邻居直接了当的说:“对不起,我不 送,请你走路去搭车吧!” “荷西,你太过份了。”那个人走了之后我羞愧的责备他。 “走路对健康有益,而且这是个多嘴婆,我讨厌她,就是不送。”如果打定 主意不送人倒也算了,可是万一有人病了、死了、手断了、腿跌了、太太生产了 ,半夜三更都会来打门,那时候的荷西,无论在梦里如何舒服,也是一跳就起床 ,把邻居送到医院去,不到天亮不回来。我们这一区住着的大半是老弱残病,洋 房是很漂亮,亲人却一个也没有。老的北欧人来退休,年轻的太太们领着小孩子 独自住着,先生们往往都在非洲上班,从不回来。家中的巧克力糖,做样子的酒 ,大半是邻居送给荷西的礼物。这个奇怪的人,吼叫起来声音很吓人,其实心地 再好不过,他自己有时候也叫自己纸老虎。 一起出门去买东西,他这也不肯要,那也不肯买,我起初以为他责任心重, 又太客气,后来才发觉,他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情愿买一样贵的好的东西,也 不肯要便宜货。我本想为这事生生气,后来把这种习惯转到他娶太太的事情上去 想,倒觉得他是抬举了我,才把我这块好玉捡来了。挑东西都那么嫌东嫌西,娶 太太他大概也花了不少心思吧!我到底是贵的,这一想,便眉开眼笑了。 夫妇之间,最怕的是彼此侵略,我们说了,谁也不是谁的另一半,所以界线 分明。有时兴致来了,也越界打门、争吵一番,吵完了倒还讲义气,英雄本色, 不记仇,不报仇,打完算数,下次再见。平日也一样称兄道弟,绝对不会闹到警 察那儿去不好看,在我们的家庭里,“警察”就是公婆,我最怕这两个人。在他 们面前,绝对安分守己,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不把自己尾巴露出来。 我写了前面这些流水帐,再回想这短短几年的婚姻生活,很想给自己归了类 ,把我们放进一些婚姻的模式里去比比看,跟哪一种比较相像。放来放去,觉得 很羞愧,好的、传统的,我们都不是样子;坏的、贱的,也没那么差。如果说, “开放的婚姻”这个名词可以用在我们的生活里,那么我已是十分的满意了,没 有什么再好的定义去追求了。 夫妇之间的事情,酸甜苦辣,混淆不清,也正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小 小的天地里,也是一个满满的人生,我不会告诉你,在这片深不可测的湖水里, 是不是如你表面所见的那么简单。想来你亦不会告诉我,你的那片湖水里又蕴藏 着什么,各人的喜乐和哀愁,还是各人担当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