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给我的春天
1
不知道在夜晚的什么时候,突然就醒了过来。这个城市的天空似乎渺小得很,散发出诡
秘模糊的光。我从未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如此认真地看过这片宁静的天空。我忽然惊觉它是
一张紫色的脸,而以前居然一直都没有发现过。靠在宿舍的床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四周的
空气仿佛凝结成一张网,让我惶惶然地往下沉。心里也一下子寂寞得不知道想些什么才好。
这是二零零三年的春天,我大一的第二个学期。似乎自从我当上班长起,日子就开始变
得忙乱了,像只无头的苍蝇。明天上午系里还有个重要的会要开;下午在学校门口的“圆宝”
有个饭局,不能不去;女朋友麦辛这一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了,和我就疏远了起来,很少来
看我,电话也少了,明天,不,后天我要抽出时间去看她……这样或那样的事,将我包围,
脱身不得。我想起刚进大学时,上课,看书,走路,吃饭,睡觉,一天又一天按部就班地默
默做着一切正常大学生该做的事。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往返于教室、宿舍、图书馆几之
间。有阳光的时候,坐在教学楼前的草坪上懒懒地看天空;树落叶的时候,就又站在树下看
叶子约好了似的一起飞舞着往下掉;晚上有时在 操场迎着冷风跑步,一圈又一圈,追逐着
前方浓黑的夜色,就像在追逐着不可捉摸的未来。这样的悠闲自己都觉得害怕。还有很多时
候,我坐在窗台上在夕阳下和寝室里的何亮、卷子、老四聊天。从五楼的窗台上看过去,夕
阳下,整个校园都是一片生机。忙碌穿梭的男生女生们似乎都在一层层历代淤积起来的彩色
光环的笼罩下,追逐着自以为是的前方。可我们竟然也是这样,无力也无法逃脱被同化的结
果。我们就是在那个时候又谈到了未来。同时我也开始了害怕,害怕如果有一天我只是双手
空空,那么我该是憎恨生活还是憎恨自己?奇怪,中学时在老师的亲切教导下,我们都深信
不疑地认为未来就是大学,进了大学就可以拥有一切。可是为什么现在我走到了这一步。却
又要苦苦算计和设想自己的下一站会在何处停留?难道这就是生活?
很久了。自从我进了这所我认为要死不活的大学开始,我就经历着梦游一般的生活。我
厌恶自己整天的游手好闲和无所事事,无聊的生活总会吞噬和消磨掉我叙说的勇气和欲望,
同时我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借了某种不确定的名义来逃避着什么。这让我对自己感到了失
望。我就这样一天天寻觅和迷失下去。文字对我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但我很清楚地看到自己
的手指渐渐僵硬和枯萎下去。我害怕它们就此死掉。而事实它们已经死掉。这么久了,我想
方设法只凑成了一些歌颂和赞扬的文字,像是它们的苟延残喘。而我再也没有写出一点让我
感到满意的东西来了。
有个早上醒来,我爬起来不假思索地很恼怒地就把那些满篇虚假呻吟和欢天喜地的文学
全撕了,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它们从五楼宿舍的窗口扔了出去。风吹过来,碎纸片就像雪花一
样飞舞。我站在那儿许久发不出声。
宿舍的生活同样糟糕。五搂的厕所经常停水。时不时地从厕所的天花板上掉下冰冷的水
珠,钻进脖子里。宿舍一到双休日就乱得像猪窝,地上堆满了瓜子壳、方便面袋、烟头、槟
榔、废纸。晚上,我、卷子、何亮和老四,还有506的肖胖子几个人,大家坐在一起看各种
各样乱七八糟的VCD带子。那是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21英寸熊猫彩电和先锋VCD。十一点的时
候,我们几个就准时地去宿舍楼附近的夜宵摊上吃东西,偶尔喝啤酒。吃完之后又爬回五楼
继续看我们的电视。然后睡觉。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什么可铭记和遗忘,或许只是一片空白,抑或是一个断层,空荡荡
地悬在那里,仿佛只是一些浮在半空中的梦。那些琐碎日子里的琐碎小事,什么也没有积淀
下来,在空气里蒸发殆尽。
这个城市的夜总是让人睡不安稳。我翻了一下身,床吱吱的响。这个时候,我听见卷子
在宿舍那黑暗的角落里发出酒后一样的呓语。黑夜。在这个城市里关于黑夜的记忆就是我和
麦辛的记忆。很久以后当我回想起我和麦辛的这段时光的时候,很多幸福温暖的细节都淡漠
在了彼此随着黑夜一起跳动的节奏和言语里了。我记得那个时候我们似乎总在黑夜里不停地
走路和说话,那些细节的回忆也只有和走路、说话具体地联系到一起时,才散发出原本的光
彩,异常清晰不曾褪色极其生动就像发生在昨天。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几乎每个晚上跑到我们
学校里来,带给我各种各样的水果和日用品,细心的像个妈妈。然后我们在夜色的掩护下一
起走在学校门口那条有很多绿荫的路上,吃各种颇具特色的小吃,看到附近高中的许多孩子
背着书包下晚自习,叫嚷着或安静地回家。“我们多像他们。”麦辛总是这样笑着对我说。
我们总是在南达桥到我们学校的那条路上来回不断地走,然后在南达桥的时候,她回家,我
回宿舍。
麦辛是个心理上有缺陷的孩子。父母的早期离异给了她无法弥补的伤。尽管她的父母现
在又和好如初,但这种伤害给她的影响,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渗透在我们的感情中,每每有
节奏地爆发。她从小就生活在这个城市里,前年高考落榜以后就一直在他爸爸搞的一个民间
艺术团里做事。哪里要打广告或者红白喜事,她就跟他爸的艺术团过去,她的主持和唱歌,
一直是那个团的台柱子。这就是她的工作,可她从来就不让我把这些东西告诉何亮他们。
有那么一刻,我相信我和麦辛的爱情会是永远的。在我们最初的那些日子里,爱情就像
火一样。我们都是在用彼此的激情燃烧着对方。我不知道这种爱的火焰能持续多久,或许它
会将我烧死。可是,那样的燃烧,让人体会到是怎样的一种快乐。同样,如果有一天,当这
种最初惯性的新鲜和冲动无法避免地消失以后,爱情会不会走向死亡?关于这一点,麦辛已
经感到了害怕,她极端地害怕有一天我们会分开不能够在一起。于是,她开始有些愚蠢地整
天思考这个问题,而关于那些爱或者被爱的过程,她开始忽略起来。我们对爱都是认真执着
的人,也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婚姻。但更可怕的是,麦辛最原始的直觉和敏感已经告诉了
她,她的父母是不可能接受我的。做为多年在社会最底层摸爬的底下艺人,她的父母是多么
迫切地希望自己以及自己的女儿能够过上一种理想中的有钱人的幸福生活,而他们将这种生
活转变的阶梯自然而然地放在了麦辛的身上,要她嫁个大款什么的,他们的这种希望是如此
根深蒂固地盘踞在脑海中并且时刻向麦辛灌输着。身为父母谁不想自己的儿女生活得好一
点,他们的这种想法本来也无可厚非,更重要的是他们自己的下半生也有了着落。但是,起
码现在我还不能够给予麦辛以及她父母想要的所谓的幸福。就算可以,她的父母至少也给了
我一种利用自己亲生女儿进行交易的错觉。我不喜欢。有那么一次,我和麦辛谈论到她的父
母,麦辛的情绪一下子就低落了下来。她说,我不喜欢我的父亲,他总把我当作一种可以改
变生活状态的工具来看待。如果我的父母以后不准我们在一起,我们就私奔。私奔?然后我
们两个就像傻子似的笑了起来。
平安夜的晚上,我和麦辛在街上。整个城市在那个夜晚就像一个喧嚣的容器,各种各样
的声音都溶解其中,化为一体。当然我们也不例外。但我们各自的洋洋得意或者疲惫不堪却
又互相独立,并不干扰。在“肯德基”的门口,装扮的圣诞老人微笑着向人们招手,从口袋
里掏什么送给路人。红袍子套在又矮又小的男人身上很不对称,他一点也不像那个圣诞老
人,胡子跟从领口里掏出来的棉花一样。可是麦辛很高兴,她饶有兴致地走上去和圣诞老人
握手,同时接过巴掌大小纸张上的广告。似乎一切都和商业活动有关了。在“肯德基”门
口,麦辛在人群里忽然欢叫着冲过去,跳起来拍打悬挂在空中的彩色气球,像个孩子,然后
微笑着走回来摸我的脸。那一刻,我们的快乐在人群中无与伦比。
人很多。大家都是想找个日子来轻松快乐一下,吃喝玩乐也往往需要一个借口。我要了
很多东西,摆了一桌子,可麦辛总是不厌其烦地告戒我要节省节省。我把薯条塞进她的嘴
里,她就用纸巾擦去我嘴巴上的油迹,然后相互默契地微笑。在那些灯红酒绿的男女们中,
我们旁若无人的爱情在那儿纯洁得就像一张没有染上任何色彩的白纸。而那个时候,爱情没
有夹杂着任何的私欲在里面。
那个晚上出奇得冷,仿佛从来没有这样冷过。风很大。我伸出手去摸她冻得通红的脸,
冰冷的,我的也是。可我们的心是热的,像火。我和麦辛站在灯火灿烂的人民广场,在人群
中看着五颜六色的焰火在黑色的天空里炸开来又消失掉,火花四散着掉下来。我们穿着很厚
的羽绒服和牛仔裤,把手互相握在一起取暖。我的手总是很冷,失去了温度。麦辛在我耳边
说,哪怕你不戴,我也要给你买围巾和手套。过了几天,她就给我买了很漂亮的围巾和手
套,我一直舍不得戴,把它们放在家里书桌最右边的那个抽屉里,宁愿让自己的手很冷。后
来,我们就很不可思议地从人民广场走到了西湖桥,接着从南门口南达公园转了回去。很多
次我们都对这样夜晚的步行乐此不疲。我说过那个时候我们总是在不停地走路和说话,从这
个目的地走向下一个目的地,彼此掏心掏肺地说话,没有利欲熏心,没有纸醉金迷,似乎只
有这样彼此才能安全地存在。
我记得那个晚上我们走到南达公园附近的时候,寒冷的天空终于下起雪来了。寒风中,
先是一粒一粒,然后是一片一片地飞舞,雨花一样。我忽然感觉到自己身体里原来沉睡的某
些东西随着这场雪的到来开始清醒了,便欣喜地飞快往前跑。一路上我和麦辛欢快地叫着追
着,忘却了所有,洒下了一路浪漫。送麦辛回了家,我跑到学校门口那条挤满卖小吃、CD、
海报、报刊的路上,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有了使不完的劲。那条路上,人们在漫天的雪花下仍
然若无其事地进行着平安夜最后的忙碌,仿佛并没有意识到这场雪是上天的赏赐。雪花飘散
在路灯的光晕下,形成了一团桔红色的美丽的迷雾,熟悉而又模糊。这些安静和谐的氛围让
人以为是童话。在校门我打电话给麦辛,我说,我要在雪地上刻上我们的名字。
南方的雪总是有更多理由让人激动,那个晚上很多寝室都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雪花的
到来也让那些乏味死板的规章制度成为一纸空文。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和何亮呆在学校的
足球场边,看着偌大的球场在黑夜里渐渐被雪铺白,开始和天空一样闪烁奇异的光。那一
刻,我想我和麦辛的爱情就想这块巨大的雪地一样,纯粹、洁白。在寒夜里,我和何亮不停
地搓手和跺脚,互相取笑然后檫掉自己鼻子流下来的清水鼻涕。我们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走
向球场中央,怕惊醒什么似的。在这片巨大洁白的绸缎上,我用脚尖深深地刻出了这样的
字:“麦辛,我们的爱不会变。”何亮也同样也下了自己女朋友小白菜的名字。然后,我们
像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跑开了。当第一缕晨曦出现的时候,我们的爱情将被灿烂地照亮。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见了那天刻在操场雪地上的字。那个凌晨,我和何亮怀着无比激动的心
情在雪地上写下了那些字,其实是企图从内心深处对那些不确定的东西来证明或者把握什
么。第二天上午,我和何亮又去了那块球场。很多很多的人在球场上嬉闹、闲逛、照相,球
场的中央已经如同月球表面一样凹凸不平,除了大片大片乱七八糟各种各样的脚印,已经再
也看不出任何字的痕迹了,像什么都不曾有过一样。其实,越纯洁的东西就越容易被破坏,这
是个简单的道理。那些字太脆弱,需要我们无时无刻的呵护,不然就会死亡。像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