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煮肉片[堕落街论坛]

水煮肉片

最开始吃到水煮肉片，是在人大东门旁边的小巷子里。小饭店简陋，桌子油腻，凳子都是破的旧的，好处是盘子大菜量多，因此学生哥最喜欢。

记得很清楚那个晚上，冬天，冷而且饿，双手和耳朵都红通通的，冻得直跺脚。北京风大，尖溜溜地刮着脸，有一点疼，于是饿的感觉更清楚。

落座后，最先上来的就是红乌乌一大盆，那时还没有水煮鱼小龙虾也没流行，光是看着这么触目的红辣椒和蔓延的红油，嘴巴里好象已经有了滋味。一筷子下去是实实在在的肉，外面裹了一层生猛的辣油，嚼一下，舌头当即被花椒麻掉，连烫都没了知觉，只有迫不及待地咽下去，然后咝咝呵呵地呼气。

可是也奇怪了，就这么一下，浑身就都暖起来。

不到二十岁的年轻，胃口好得像刀子，没经过世事的舌苔无比纯净，因此对所有的味道都敏感如斯。那麻那辣都活生生刻在胃里心里，一想起就忍不住泛口水。

火红的辣椒，星星点点的花椒，厚厚的油水，外加雪白的肉片和碧绿的生菜，做一盆滚烫着端上来，吃得大汗淋漓，满心舒畅。

那样纯粹的快乐，像极了年轻时的恋爱，无拘无束，简单专注的喜欢，奋不顾身无比投入，不问结果，也不问对错，甚至也不大挑剔好坏，爱只是爱，吃只是吃，世界变的流水一样清静自然，并且温暖。

对这个菜开始厌倦，并不用很多年。毕业两三年后，工作换过四五份，其间吃过无数肉菜青菜，点心火锅，海鲜汤水，外加大瓶小瓶的维生素ABCDE，不再能吃到当年的水煮肉片。那么多油那么多肉，那么多花椒辣椒，悉数存回记忆。

只有偶尔，会像想念初恋一样想念水煮肉片，口水和泪水一起打转的时候，我们知道，那是一去不回头的青春岁月，粗糙而纯净的麻辣滋味，不会再来，所以留恋，所以想念。

土豆丝

谁没吃过土豆丝呢？细细地切成雪白的丝，下锅，吱啦一声，香味扑出来，醋溜或者酸辣，加点葱花和辣椒，酸酸的，香香的，味道真不错。

而且，通常来讲，任何一家饭馆里，炒土豆丝都是最便宜的热菜。想看看食客有钱没钱，不用费心打量他们的衣着，看吃的是不是土豆丝，就能猜出个六七成。一般来讲，想省钱的人，通常都会点个土豆丝，一边大口吃，一边说：我就喜欢这个菜。这话的真假，仍然是一半一半，就看对面的人是不是愿意相信了。

有小师妹，家境好，容貌靓，年轻得十分嚣张，动辄跟我说：我不要嫁穷人。我说好好，你嫁有钱人，当太太，十个手指都戴满钻石。她说才不要，要有钱才能吃很多好东西，走很多地方，把天下的美食都吃遍。说起来还是天真，嫁人这么奢侈的期望，原来不过是为了嘴巴馋，不怪她，大学生无论穷富，胃口总是一等一的好。

毕业前，她牵来一个男生秀给我看，高个子，很漂亮，牛仔裤破而且旧。我请他们吃顿饭，四菜一汤，男孩子不大好意思点菜，推来推去，要了一个土豆丝，炝拌的，最便宜的菜。小师妹跟他抢着吃，他抢不过，纵容地笑，看她吃，大口大口，好像真的很香甜。只是我知道，她不过是为了让他多吃点儿其他的菜，譬如火爆蜡肉，譬如铁板鱿鱼。女人恋爱起来，能够体贴到最细微的地方去，到男人的心，到男人的胃，平白委屈了自己，只是那时丝毫没有觉得，他的好便是自己的好，便是一切。

毕业后，两个人各自打拼，难免哭过闹过喊过分手，两年了仍然是在一起，买了小小公寓，计划着年底成亲。偶而去他家拜访，小师妹不再是当年飞扬跋扈的小姑娘，温柔沉静，一心一意做他的妻。当年穿着破牛仔裤的男孩子，并肩跟她坐在沙发上，跟我说：我老婆，看她娇滴滴的，最好养了，不管是去什么地方吃饭，给她吃个土豆丝就行了。我说是是是，当年我们说悄悄话，她的理想就是嫁人以后，天天有土豆丝吃。他说没问题啊，我现在别的不成，这个菜最拿手！

说完了，他笑，幸福得不得了，小师妹躲在他的臂弯里，偷偷冲我挤眼睛，我也笑。爱上一个人，穷也好富也好，一生一世的打算，原来不过是这么简单。如果你还是不明白，请你，带上你心爱的女孩，跟她一起去吃一盘土豆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