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谈谈李白的悲剧人生[堕落街论坛]

清人龚自珍云：“庄屈实二，不可以并，并之以为心，自白始。”（《最录李白集》）。龚自珍错了。李白的人格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博大。南怀瑾说，传统的中国知识分子其人格结构大都是：“内尊黄老，外示儒术。”可这句话用到李白身上也错了。不管人们给李白加上多少伟大的光环，李白还是李白，一个平平凡凡的、有点可爱的男人，至多就是作诗比常人敏捷些，喝酒比常人更凶些（动辄以三百杯示人）。我们需要了解的是一个真实的李白。表面上，李白的确有两大人格层面：屈原式的进取精神和庄子式的逍遥适意。当然，如果就思想来说，那还远远复杂得多。他不仅有儒家的积极入世，道家的隐逸逍遥，还有墨家的任侠好义，道教的修仙漫游。所以他的人生理想也很多，既想成为王侯将相，又想去做隐士神仙，还想做“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侠客，甚至想成为孔夫子那样的大圣人（“我志在删述，重辉映千春”）。有学者说，除了皇帝这个位置他没想过之外，凡人间人臣有的高贵理想，李白都有（参见《中国古代诗人的仕隐情结》，京华出版社）。这只能说明李白的可爱。其实，本质上，李白只是个儒生，他骨子里蕴涵的还是儒家的积极入世精神（以致于他被认为是华夏人仕进文化发展到唐代的一个集大成者），而所谓求仙求道，成隐成侠，只是他仕进人格的后花园，或者说，是他仕途失意时的一种聊以自慰。所以，即使是做隐士时，他也是“心存魏阙”的，只是隐隐地为那个不能实现的政治理想而心痛。李白有着太过高远的人生抱负，常常憧憬着有朝一日能“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他又自恃有天纵之才，所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啸傲凌沦洲”，又自称“怀经济之才，抗巢由之节。文可以变风俗，学可以究天人”，所以不屑与庸人为伍，去走艰辛而漫长的科举之路，而幻想“平交王侯”，“立抵卿相”。于是他广结天下豪士，然而“黄金散尽交不成”，两入长安皆败兴而回。理想虽美，现实终归冷酷。失败得多了，过于自信的李白也会消极厌世、愁肠百结。他说：“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又说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我本不弃世，世人自弃我”，“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明月”。这些诗句当然不能当真，只不过是发发牢骚，不然就很难理解为什么永王李璘随口一招就能使他象小孩子一样兴高采烈地出山，为什么直到六十一岁还想随李光弼从军报国（可惜半途而返，次年病死当涂）。他一辈子都在追求仕途理想，所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而李白的独善其身实质上是待价而沽，伺机兼济天下，所以他的隐居只不过是走“终南捷径”，用今天的时髦语来说就是“做秀”给皇帝看。李白真的是蛮可爱的，就像堂吉诃德一样，为追求自己虚幻的理想而左右奔波，却不知时代已变。他自幼所读之书，所受之教育皆为春秋战国时代的文化；他一生崇慕的是鲁仲连那样以平民参政、功成身退不受赏式的奇特人物：“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高妙”，以及苏秦、张仪式的纵横游士，管仲、晏子式的安邦定国之臣，吕望、傅说式的建立了丰功伟业的功臣；他所走的“平交王侯”、“为帝王师”的仕进之途也是科举制产生之前的产物，而唐代恰恰是科举成为龙门的兴盛时代，李白的道路早已失去了现实的土壤。因而可以说，他是以春秋战国时代的方式来求诸现实的。然而李白还是用他一辈子的执著证明了他的价值，犹如西西弗斯在一次次失败后仍旧推石上山，李白的人格也就在这一次次失败后的灵魂躁动中获得了一种悲壮的丰满。这其实是一种雅斯贝尔斯所说的悲剧式的超越，正因为有了这种超越，李白才得以自铸酒神艺术式的无可学习、无可模仿的伟大诗篇，才成就了真正文化意义上的“盛唐气象”。千古文人一脉相承的悲哀就是仕途失意，然而这又每每成就了那些怀才不遇、感时愤世的落魄文人。从屈原到陈子昂，从李白到范仲淹，从辛弃疾到梁启超，直到今天，千古如是。其实文人大多在政治上不成熟，不适合从政，可他们偏偏要为自己虚构一个远大的政治理想以掩饰自己耐不住寂寞。譬如李白，他本质上就是个诗人，而不是政治家，但他从小到老，直到最后的绝笔诗都是说为自己的政治理想失败而遗憾。他们可悲吗？不，他们很可爱。他们是堂吉诃德和西西弗斯混合体的化身。李白一生的悲剧，由于缪斯女神缱绻的眷顾而成为一部千古流传的美丽童话。图片点击可在新窗口打开查看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4-12-24 20:56:27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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