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以头撞墙[堕落街论坛]

初来乍到的地狱公民庆幸自己终于有一个宽敞的私人空间，摆脱了人间住房危机的烦恼，也免却了集体生活的相互影响。他们的“私人空间”宽敞到从东到西能够走一整天，只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包括声音和光线。幽灵们在自己的私人空间干什么都可以，吃喝拉撒、狂喊乱叫、歇斯底里、赤身裸体、甚至自杀，反正不用担心影响到室友或邻居，妨碍到交通或环保——地狱中没有法律，没有警察，没有居委会，也没有宿管科，只有一格一格的“私人空间”。每格空间之间隔有一道无形的气墙，气墙两边的幽灵可以看清对方脸上的皱纹和毛孔，却完全听不到对方的声音，因而无法用语言交流。地狱永远是寂静的，不似人间那般喧闹，否则地狱和人间还有什么分别呢？地狱里的公民通常分为两种。一种属于自然死亡,他们大部分生前活得挺滋润，对于人间无限留恋，没想过死后会一不小心掉进地狱；他们在世时除了吃喝拉撒之外就是唧唧歪歪地聊天扯淡胡侃瞎掰，一分钟不说话就会无聊得要死；他们平庸且无聊，却又过得很开心；他们人数众多，在人间是主流群体，在地狱也是主流幽灵。当他们发觉所谓的“私人空间”其实不过是一个放大了的禁闭室时，他们就开始用头上那两只丑陋的角不停地撞墙，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撞开一个窟窿或一个小孔，哪怕一条裂缝也好，那样，他们就可以听到隔壁邻居的声音，就可以象在人间那样唧唧歪歪地聊个不停。然而事实上，他们很清楚他们的愿望是多么的渺茫，渺茫得远远胜过吴刚伐桂、愚公移山和精卫填海。另一种幽灵属于自杀，他们的头上没有角，基本上还保持着人的模样，只是丑了许多；他们生前抑郁寡欢，孤僻不群，消极厌世，不喜欢与人交流，所以来到地狱后很安分，没有整天以头撞墙，也没有感觉到不适应，每天只是静静地蜷缩在“私人空间”的一角，面无表情地玩弄着头发；他们在人间被称为“异类”和社会的不稳定因素，在地狱却成为安分守己的良好公民；在地狱里，他们不必忍受群体生活的压抑和折磨，不必顾忌周围环境对他们的扭曲，不必做令自己不开心的工作，敷衍令人恶心的领导，不必在家长面前扮乖崽，在老师面前装勤奋，不必跟半生不熟的路人打招呼，不必跟同床异梦的妻子假亲热，不必遵守人间一切虚伪、做作、烦琐的礼节、规范和教条，不必注意旁人如气象云图般变幻莫测的脸色、眼神和话外之音，总之，一切都不必了——在地狱里，他们实现了在人间梦寐以求的所有愿望，终于可以清清静静、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生活了。地狱里永远没有光明，四处一片黑暗。黑色是幽灵的保护色，总能带给他们些许慰藉。当有角幽灵撞累了的时候，他们也会找个角落安静地坐下来，默默地回想自己在人间的一生业绩。而每位有角幽灵的隔壁，必然住着一位无角幽灵。两位幽灵隔着一层薄薄的气体，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却听不到隔壁的一丝声音。有角幽灵常常会很热情地朝隔壁的朋友挥手示意，或是用手指在气墙上比画几个字（谁也不知道是哪国哪个朝代的文字），而对方却总是冷冰冰地一言不发，最多淡淡地挤出一丝微妙的苦笑，或是从黯淡的眼角流露几分鄙夷的眼神。有角幽灵经历过几次这样的冷遇后，渐渐的也就不爱打招呼了，最后连撞墙都越来越疏懒，整个地狱不久便一同归于死寂。这时候，有角幽灵终于想明白，地狱终归是地狱，只有地狱改变他们，而他们永远无法改变地狱。于是他们重又怀念起人间的生活。而一旁沉默寡言的无角幽灵却在沉寂中不知不觉睡着了。奇怪的是，每隔一段时间之后，地狱里重又会响起乒乒乓乓的撞墙声，而且一次比一次更热闹，显然撞墙的幽灵在增多。要知道，在没有居委会，没有宿管科的地狱里，幽灵们是可以肆无忌惮地闹腾的，他们可以尽情地宣泄、发疯、癫狂！地狱里面没有法律，没有教条，唯一的主宰就是将他们绝对隔离的气墙。他们希望能将从人间学来的反抗精神坚持到底。可是，气墙一旦撞破之后，没有了“私人空间”的地狱会是什么样子？这一点他们似乎没有想过，因为交流的欲望已经远远的大过了私人空间的重要性。这样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虽然还是没有把气墙撞开一丝裂缝，却在齐心协力的撞墙运动中，培养出一种奇怪的默契，这种默契显然不是通过语言交流达成的，而是在乒乒乓乓的撞墙声中心领神会的。由此，有角幽灵们领悟到，最高层次的交流原来是超越语言的，只要有了默契，撞墙也可以成为交流。有角幽灵渐渐发现，自己在不经意间变得安静了，嘴巴不那么爱说话了，有时长时间坐在墙角沉思冥想。而无角幽灵似乎也不那么死气沉沉了，偶尔竟也来撞一撞墙，尽管纯粹出于自娱自乐，却赢得了有角幽灵的极大好感。渐渐的，以头撞墙遗失了它原初的意义，成为地狱中一项老少咸宜的大众运动，同时也成为一种默契的象征。在乒乒乓乓的撞墙声中，地狱公民们发觉，地狱已经不那么死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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