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已成昼[堕落街论坛]

我在今天清晨的7点21分打电话给妈妈。之前一夜没睡。我向罗开口借钱之前犹豫了很久，觉得自己真是可耻。可是这几天房东老在我门前晃来晃去，这个样子让我觉得自己更可耻。我已经拖欠房租拖了八天。罗说第二天下午可以给我钱，我不敢说话只是点头。然后觉得大概这一夜终于可以睡安稳了。隔壁卖盒饭的一对中年夫妇一直在吵吵闹闹，女人很凶男人很窘，我把音乐放很大声还是可以听到他们的对骂，一直持续到半夜1点他们各推一辆自行车开始出门去外面通宵营业的网吧做生意为止。这个时候我正在门口的水龙头边洗脸，满脸的泡沫，看着他们沉默着面无表情一起出了门。我来不及考虑什么生活啊，哲理啊，爱情啊之类的问题，只想着如果能把他们自行车后架上那两大塑料泡沫箱盒饭都塞到我的肚子里，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邻居们似乎对我颇有微词。这大概跟我的人际交往有关系。或者是很久不出门，整日穿着睡衣蓬头垢面；或者是一来就来一大堆在他们看起来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人，然后不论男女打打闹闹嘻嘻哈哈到半夜。傍晚刷牙半夜洗衣服是经常的事。我的生活作风确实值得检讨，这一点我承认，可是我的朋友们都是艺术家啊，一准比他们的朋友好。还好这并不影响到我死皮赖脸地向房东推迟交房租的日期。房东是个六十上下的白头发老太太，常常没事夹着根烟在路口的麻将馆晃悠。好几次我见了她打招呼的时候差点忍不住抽出烟来敬她，后来觉得影响不好打消了念头。如果我能活到六十上下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惨不忍睹。湖大这边租房同居成风，所以即使是岳麓山脚下一个小小的单间都可以租到很贵的价钱。夏天刚刚吃完晚饭的那阵漫山遍野乘凉的情侣们，所以如果谁初来此地想要晚上爬山的时候一定要注意看路，一不小心踩着了人可不好。如果人家正在办事那就更加不好。八十年代上下这群宝贝们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个比一个胆儿大。在长沙市湘江以西的这片大学城，一年之内如果不死几个学生那可正是太不正常的事儿了。如你所见，这就是目前我的生活环境。不能说太好也不是特别糟糕。15岁那年我来长沙读高中的时候满肚子宏伟的计划，可惜两年后就被开除了。再后来我豁出了劲儿读湖南师大的自考，满肚子铿锵的斗志，捱到今年终于毕业了，可是拿不到毕业证。因为十几门课程我大概八门没过。除了考试之外，其余的时间都被我用来抽烟喝酒勾朋结党大呼小叫外加没事谈谈恋爱。然后一蹶不振，忧伤得翻山倒海。最后在这里大作文章。这个学年结束的时候我坦诚地告诉我那美丽冷漠的单身妈妈，我毕不了业，并且不准备回家随便找个人嫁了，你就让我这么晃悠着吧，以后的出路我只能靠自己。我妈连口气都没叹就放下了电话，她说，靠你自己吧。然后我就独自找了个小单间住下来，每天昼伏夜伏地对着电脑敲字，可是现在我连个矫情的小资爱情小说都写不出来。后来有一天我的饥饿推翻了忧伤，胃痛得泪流满面的时候，想到我的妈妈，觉得她的眼泪其实一定掉得比我多。太倔强的人，尤其是女人们，常常就只能落得个自怨自艾的下场。我没钱交房租，我向我的朋友罗开口借钱，他也很穷但是他愿意帮我，这样我就显得无比可耻，这样我就终于没有睡成一个好觉。半夜三点隔壁那对夫妇叮叮当当回家来的时候我还躺在床上看〈猜火车〉。看完以后又看台湾片子〈一一〉。看完以后觉得很无聊。无聊得想大哭一场。于是我盘腿坐在床上拼命想伤心事，起效不大，就开始掐自己的手臂和腰，结果反而哈哈大笑着满床打起滚来。笑完之后我很恼怒，如果我不忧伤就没办法考虑问题，我不考虑问题的话问题要怎么解决？即使我考虑过后问题也不见得就会被解决掉。六点钟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屋子外面凶悍的狗们都回窝睡觉去了，我又开始感到饥饿，饿到想把自己的胃吞了，可是房子里的最后一勺咖啡都在昨天被我的朋友们糟蹋完了，我觉得我不能要罗的钱，终于开始真正地忧伤起来。我想了很多的办法。比如喝大量的水，结果在一个钟头内上了两次厕所；又想到干脆跟人预约一夜情什么的，可是我对SEX实在提不起兴趣；我甚至想到了我的前男友张，前阵子他还提出要跟我见面，可他是个花花大少，我一见就忍不住要冷嘲热讽，马上会把借钱的事抛诸脑后。最后想到我的妈妈，想到她其实是跟我一样刀子嘴豆腐心的。我坐在床上抱着我的猫公仔边咬它的脚趾头边作思想斗争，千回百转之后终于开始起身穿衣服。六月底的长沙热得让人想被蒸发掉，我提着电话听筒一身的汗。我说这边阳光明媚我很快就会找到工作，我住的房子很凉快邻居们很和善，妈妈我最近看上了一件ESPPIT的衣服，很贵但我实在想要你买给我吧。往回走的时候我用自己最后的钞票买了一杯冰豆浆，边喝边想着以后成名了有钱了要如何如何报答我的母亲要好好爱她。可是目前一切都是个未知数。比如半分钟后我踩到了房东家那只母狗的爪子，被它吼叫着追过了整个走廊然后绊倒在台阶上摔伤了膝盖开始哇哇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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