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原创]与Joy有关的青春岁月

一

如拍成电影，那一定是黑白无声的。镜头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狭长而陡峭的阶梯反反复复的出现。而我，端坐在2005年冬天温暖的阳光下遥望2002年初冬的S城阴郁灰朦的天空。我该把自己放在哪个位置呢？我应该站在第一个台阶上仰望，我看见Joy和Dir，他们携手朝我走来。我在心里默数，第129、128、127……，直至他们走到我跟前。Joy依旧挂着散漫而无谓的表情，他习惯性地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眼神忧郁得令人心碎。而Dir，她穿着最钟爱的那件红色大衣，微卷的长发迎风吹拂，她扬起嘴角冲我微笑，她说，Leng，你好吗？

这是无数个深夜里我在梦中看到或者纯粹臆想的情景。实际上，时至2005年冬，我早已失去Joy 和Dir，我没有他们的任何消息，好象他们从来没有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一样。消失得那么彻底。转眼三年。
这三年来，我在T城过着不咸不淡没心没肺的生活。我完全变成一个乖孩子的模样，收敛了所有的张牙爪舞。我把暗伤隐匿得天衣无缝，常常等到深夜时分，我才把它们拿出来，晾在月光下，脉络依旧那么清晰，那么明朗。

二

在说Joy之前我应该先说说L，因为他我才能跟Joy相识，但在这三年里我时常想，我与Joy的缘分是上天注定的，就算没有L我们也会遇见的，只是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或许更晚一点或许我们的相遇会富有传奇性也说不定，总之我深信我们在兜兜转转之后终究会遇见对方。但事实上，我与Joy的相识确实是L这根线的牵引，可是我有点内疚我现在居然记不起L来，我居然忘记了他的模样，若不是我突然想写下这些文字L可能会永远被埋藏在我的记忆深处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从我的记忆里爬出来，冲我微笑，与我对话。

2002年11月，我提着画夹跟在L的身后穿过喧闹的S市中心，转了几条小巷，停留在一条狭长而陡峭的阶梯下。
这一带的居民管它叫“百步登”，L说。我把画夹丢在第一个台阶上，我讨厌爬阶梯，我转过身对着L。他有点无奈地望着我，摊开双手，我知道他又要开始说他的大小道理，我抢先道，没用的。他的双手立即颓败地垂下来，我有种得逞的快乐。很多人都知道，L这个人，聪明骄傲很有一套，可是惟独拿一个叫Leng的小女生没有办法。
你不打算上去?
是。
这个画室的老师是本市最好的。他诱惑我。
我想了想，说，除非……
除非什么？
你背我上去，我突然想捉弄下他。想到这点，我不禁想起Dir，她常常说，L那么好的一个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老喜欢捉弄他。我知道很多女孩子包括Dir都很喜欢L。别误会，那只是很单纯的喜欢，好比喜欢一件心爱的物品，Dir说，L是个很有趣的人，很会讲笑话。对于这点我心里是承认的，他讲的笑话能让人喷饭可他仍旧站在旁边一本正经地看着你。
他在犹豫了3秒种后蹲在地上等我爬上他的背，我左手提着画夹，右手使劲地勾着他的脖子，力气越来越大，直至把他扳倒于地，我坐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就在这个时间，我得意万分L狼狈不堪的时刻，Joy闯了进来，没有任何预兆的闯入我的生命里。是我首先发现有人站在台阶上偷窥，那种感觉一点也不好，我抬起头恶狠狠地瞪去，可是我发现他并没有看我，只径直走到L面前把他拉了起来。
L拍拍手给我介绍，Joy，我曾经在云扬画室的师兄。
Leng。
我们似心有灵犀，都没有伸出手。当然，在当时我想到的并不是心有灵犀这个词。当时他投过来的眼神让人极不舒服，些许轻视，些许不满。我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太像了，实在太像了，不管是正面或者侧面，他像极了他，Jay，周杰伦。实际上，在2002年或者今天我依旧对这个唱歌似梦呓的男人不感冒，可是在2002年的冬天，有一个人对这个男人发了疯似的痴迷。是Dir。那个比我小两岁却有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成熟的女生。因为她，我每天都在听他的梦呓。那一刻我在心里说，我一定要拉Dir来看他。很久之后我想，若当初这个念头没有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那么后来所有的事情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那厢L在乐呵呵地上演“久别重逢”的戏码，最后他说，Joy，原来你也在这里，那Leng以后就多烦你照顾。我转过身去，提着画夹拾阶而上。

三年后，我才明白过来，关于L这个人，他来到我生命里所有的意义就是把我带到Joy的身边，至此，他便可功成身退。

三

在我二十一年人生里，没有一个女子能像Dir一样深入我心，直至骨髓。我到底有多喜欢她我不自知。在失去她消失的这三年来我没有一刻不思念她。有时候走在路上看到一对穿着同样服装的女孩背影我会情不自禁地追上去，当她们回过头来莫名其妙的看着我时方才醒悟过来，投以抱歉的微笑。那不是我熟悉的两张面孔。S城的Dir和leng这两个女孩子，她们留同样的发型穿相同的衣服并肩走在路上，骄傲得不可一世，她们大声说笑，吃路边摊至满嘴油腻；她们胆大妄为，喜欢伸手去扯临街店门口塑料模特的眼睫毛，然后在老板追出来之前拉着手一路疯跑。
很多个午夜梦回，我常常想起这些画面而微笑而泪流满面。

我记得我拉着Dir去画室是在我去那里一个礼拜之后，那天她穿了那件她最喜欢的红色大衣，短裙子，足蹬黑色长筒皮靴。不可否认，Dir拥有令许多女孩子嫉妒的长相与身高以及家世。外人只看到她装扮时尚，花钱若流水。可她说，他们永远都是塞大把钞票给我，我不花他们反而心疼呢。语气中满满的自怜。

那天我们请了模特画人像，等了一刻钟模特依旧不见踪迹，最后，Mr罗指了指我身旁的Dir说，你上来。那天，画室所有的人都惊艳Dir的美与神韵。
下课后Dir拉着我说，原来你要我来给你们做模特噢。我笑，当然不是，这只是…
Jay，Leng，你看，那是Jay。她突然大喊大叫起来，我有点尴尬，拉着她跑到Joy身边去。Dir无可遏制的兴奋，她跑上去紧紧抱着Joy。我在旁拉她，轻声说，Dir，他是我同学，Joy。

事后我跟Joy解释的时候，他眼里并无责怪或者轻视，他笑着说，我明白。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他有整齐洁白的牙齿，笑容让人觉得温暖。我发现他并非那么讨厌。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L的委托，所以Joy才对我好，我知道他跟L是很铁的哥们，但我没有忘记第一次见面时他满眼的轻视。他是Mr罗最得意的弟子，他从不给人改画，但他给我改，很耐心地给我讲解，我不愿欠他便每天早上从学校带豆奶与蛋糕去画室给他。我享受这点独特与甜蜜而不想去追究他的出发点。无可否认地，我日渐被他迷恋。我不知道这种迷恋与Dir迷恋Jay是否有本质上的区别，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Joy在我身边，看得见，摸得着。而Ｄir的Jay远在天边，或许这辈子也无法相交。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Ｄir把目标转移到Joy身上来，这就是所谓的移情吗？把对某个人的感情转移到另一个相似的人身上，可是Dir，你要知道，Joy仅仅只是长得像Jay。他不会唱歌，篮球也不行，他并不是那个你喜欢的光环笼罩的明星。
Ｄir一意孤行，其实我早就知道她是太过执着的女子，但她的做法未免太过。她每天翘课跟着我一道去画室，一起爬狭长的阶梯，我记得她跟我一样讨厌爬阶梯的，但她此时爬得有滋有味，上一层数一层。她站在最高那层台阶上气喘吁吁大声冲我喊，Leng，我感到很幸福啊。这已不是第一次听她诉说着幸福，每天入睡前她都躺到我身边来拥着我肩膀说，Leng，谢谢你介绍我认识Jay。她总喜欢把Joy叫成Jay，我不知道她到底清不清楚自己口中的那个人是谁？是画画的Joy，还是唱歌的Jay，或者她早已把两者混淆。看着她微笑的脸我不忍心再多说任何。实际上，Ｄir与Ｊoy从来没有单独呆过，时时刻刻都有一个我在里面，每次吃饭Joy会叫我一起，有时Ｄir冲我眨眼我装做没看见，而实际上我心里也自私地不想他们独处。

四

我在那个山顶画室只呆了两个月整，在元月３号我就离开了。可是如今回忆起来依旧觉得那么漫长没有尽头。
Ｓ城的冬天是无尽的阴郁，无雨无雪，可时时刮冷冽的风。圣诞前夕，破天荒地出了太阳。午饭后，很多人都在画室外的草地上晒太阳。Joy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吉他，他说要弹曲子给我听，我很诧异，我从来不知道他还会弹吉他。这一刻我很庆幸Ｄir没有在。他唱《青春无悔》给我听，时至今日，听到这首曲子我依然有想哭的冲动，我脑海里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Joy拨弄琴弦的画面随着曲子轻舞飞扬，一起一落冲撞我的神经。我仿佛听到Joy在轻轻地唱：开始的开始是我们唱歌
最后的最后是我们在走
最亲爱的你象是梦中的风景
说梦醒后你会去我相信
不忧愁的脸是我的少年
不苍惶的眼等岁月改变
最熟悉你我的街已是人去夕阳的斜
人和人互相在街边道再见
你说你青春无悔包括对我的爱恋
你说岁月会改变相许终生的誓言
你说亲爱的道声再见
转过年轻的脸
含笑的带泪的不变的眼
是谁的声音唱我们的歌
是谁的琴弦撩我的心弦
你走后依旧的街总有青春依旧的歌
总是有人不断重演我们的事
都说是青春无悔包括所有的爱恋
都还在纷纷说着相许终生的誓言
都说亲爱的亲爱永远
都是年轻如你的脸
含笑的带泪的不变的眼
亲爱的亲爱的亲爱永远
永远年轻的脸
永远永远也不变的眼

我说我还想听其他的，他有点为难地看着我，笑说，我只会这一首啊，而且最近才学会的。我没有想到画画的Joy会突然跑去学弹吉他学唱歌。虽然他的吉他弹得有点走调声音一点也不沙哑但我仍旧觉得那是我听过最好听的歌。

那个下午我们翘了课去画室下面的老街，Joy带着他的相机。他给我看他的摄影作品，我不得不叹服他的艺术天赋。那个下午，不大喜欢照相的我，青涩地对着他的镜头微笑。那些古朴陈旧的房子与石头垒砌的小路以及难得的温暖阳光见证了我与Joy唯一的独处。后来那卷胶卷因某种因缘而无法冲洗成为我最大的遗憾。是不是冥冥中上天要抹杀掉我们之间那一点点相连的证据，我不知道在我老去之后我还会不会记得Joy，记得有这么一个人曾经在我生命里占据过如斯重要的位置。

从老街出来，我们转到人潮拥挤的马路，把胶卷送去冲洗。路边有兜售水果糖的小贩，我跑上去买了两颗，转身欲递给Joy，就在这一刹那，身边所有的喧闹仿佛都停止了，车来人往都静止了，我的眼里只有那个人，他正款款朝我走来，他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相机挂在脖子上，他只穿了一件宽松的薄毛衣，他的脸上盛满了忧伤。在他的眼里你只看到你自己，别无他人。你们相信吗？就在那一秒钟的时间里，我的心砰然而动，剧烈的颤抖着。在以前或者这往后的三年里都没有过那样的感觉，我想以后再也不会有了。你们相信吗？就只有那一秒种，那一秒过后一切又恢复原样。

Ｄir就坐在“百步登”的台阶上把我们截住。那时正好有什么东西掉在我眼睛里，我要Joy帮我吹。我们站在台阶下全然不知Ｄir正像看电影一样把我们所有的动作都看在眼里。那晚她没有回宿舍睡，我一直等她直至天明。
她看着我说，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在我沉默良久之后她甩头而去。Dir的占有欲太强，她忽略了一点，Joy并不是她的。
亲爱的Dir，若我已经伤害了你，那么我说什么都已经无济于事了。而且，我真的无话可说。我可以与你分享很多很多东西，但有一样我永远都无法与你分享。请原谅我的自私，请原谅我一边说爱你至深一边又给你伤害。

五

平安夜，Mr罗请所有的同学吃饭，也请了Dir。她坐在Joy的右边，而我在他的左边。我身旁留了一个位置给Dir，可是她绕过了我。酒过三巡已有人满嘴胡话了，Ｄir拿着酒杯站起来，大喊，干杯！她的身子东倒西歪的，我过去扶她被她一把推开了，她嚷着，我没醉。Jay，你说我醉了吗？她倒在Joy身上，歪着头问，Jay，你喜欢Leng还是我呢？你说。周围有人开始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我过去拉Dir，别闹了。Joy轻声说，Ｄir你喝醉了，我们送你回去。她甩开我说，我没醉。
当然，我亲爱的Dir，我知道你没醉，难道你忘记了，我们曾经在一起喝了一整瓶的52度白酒依旧健步如飞。

平安夜的街道异常热闹，车辆把逼仄的街道堵的更为窄小，有调皮的小孩子在人行道上玩滑板。我与Joy一左一右搀扶着Ｄir，她还在那自言自语。事情来得总是那么突然，惊慌失措中只看见Dir倒在地上，她的腿被压在摩托车轮下面。血液在明亮的灯光下溃流成溪。我的思绪飞快地转回到前三秒，我听到Joy在叫我的名字，他越过Ｄir想把我推开，电光火石间，Ｄir伸手推开了Joy……

Ｄir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那几天Joy请假照顾她。我去看她，她不大说话，变得有点沉默。出院那天，在医院走廊上Dir突然对我说，他们终于离婚了。我楞了几秒方才明白过来，我伸出手想抱抱她，可她把身子转了过去，继而又回过头来，说，Leng，我什么都没有了，难道你还要把Jay带走？我几乎不敢抬头看她，她声音里有悲切与哀怨。
可是Dir，他并不是Jay。
我知道，他是Joy。她终于冲我笑，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了下，这一次她没有拒绝我的拥抱。
Leng，我打算去学画画。

六

我去跟Mr罗辞行，他有点诧异，我说，我该回学校复习文化了。实际上，从元月到三月正是专业冲刺的时候，我却选择离开。我空着手离开，来时的那个画夹留给了Dir。我拖Joy转交。在出院后她母亲就帮她办理了休学手术，她身体虚弱，需要静养。
Joy坚持要送我，其实，有什么好送的呢。我们下台阶的时候坐了会，我说，Joy，你知道这个阶梯一共多少层吗？
不知道。
一百二十九。你知道吗，我数了两个月才数真切。我说，Joy，你能再唱一遍《青春无悔》给我听吗？
开始的开始是我们唱歌，最后的最后是我们在走……
我要走了，Joy。我顺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Joy突然叫我，糖糖。他叫我糖糖而不是Leng，这个只有父母才叫的小名。我停了下来，我很想转过头去，但终究没有。眼泪喧嚣的奔腾起来，不可遏制。
Joy，珍重！

七

2005年11月末，我在14路车的终点站等人，突然间，一件熟悉的红色大衣撞入我的眼帘，继而我看到了一张三年来从未停止过思念的脸，她身旁是另一张我熟悉的容颜。他们拉着手上了一辆待发的车。我拼命想挤上车，可车门在关键的一刹那合上。汽车徐徐开动，我跟着车疯跑起来，我看到Joy用双手护着Dir，以免周遭的人的碰撞，他是那么专心那么小心翼翼。一个转弯，车便把我甩在老远。
我给Mr 罗拨电话，发疯般地冲他喊，罗老师你告诉我，D ir和Joy是不是在T城，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想我是把他吓着了，他良久才反应过来，Leng，是你吗？他们是在T城，你不知道吗？
Joy不是考去广州了吗？
哎，不知他发什么疯，没有去，第二年考去了T大，而Dir是今年考去T大的……

我以为不管多久，我都会在人群里第一眼把Joy找出来，可事实上我最先发现的是Dir最钟爱的那件红色大衣。在看到Dir的那一刹那我依旧心颤，她早已不穿短裙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们呢，那次事故不仅在Dir光洁的大腿上留下两道丑陋的疤痕，更甚是她再也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健步如飞，昔日最美丽的腿成了颇子。我突然记起三年前最后一次见Dir，在医院的走廊上，我附在她耳边哭着说，Leng喜欢你幸福。我不知道她如今到底幸福与否，可我看到Joy手心里的她，笑容在这个冬天灿若桃花。
可是，Joy，我们三个人，为这段青春付出的代价未免太过昂贵，尤其是Dir。

我呢喃着那两个心心念念的名字，蹲在喧闹的市中心放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