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小调的故事

大学毕业后，我千方百计地留在这座城市，克服父母亲的种种阻挠和哄骗，他们的意思是要我这个儿子回到老家，安稳地在他们膝下生活，我拒绝了，我在这个城市谋了一份聊以度日的工作，经常旷工，大部分时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看书睡觉上网，给父母打电话说自己工作努力兢兢业业就快加薪了，父母半信半疑，但无可奈何，儿大不由娘也只能随我去了。

 

每个周六，我都坐半个小时的早班车去母校的图书馆，在那里打发掉一天的时间。

 

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前是一个很大的人工湖，至于是不是桃子湖我劝你也就别猜了，湖面上生着茂密的马蹄莲——一种不开花也不具备观赏性的水生植物——将湖面密密地盖住，根本看不到湖水，仿佛那就是一片葱绿的草地，以前有人曾告诉我，有个学校的女生就误以为是草坪，结果掉进了湖里，化成了湖中的幽魂，有几个人还信誓旦旦地说曾亲耳听到过这湖中亡灵幽幽的叹息声。故事过于离奇，我认为这纯属空穴来风。

 

公车就停在湖边，对岸是图书馆。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每个周六我都会回到这里来，不管刮风下雨我都坚持这个仪式，如果我真的是想读书的话，我这边也有一个藏书更为丰富的新华书店，不需要门票，随便你看到什么时候，只要还没关门。为了这个仪式我还特意跟低年级的老乡讨了一张阅览证，反正他一辈子大概也不会踏足图书馆的。

 

经过图书馆阅览室室的时候，我都会驻足一下，偶尔还会溜达进去找个空位坐着，运气好的话还能发现1、两个姿色不错的姑娘，但大多数时候我没有搜索的兴趣，我只是在想象这个安静明亮的空间里散布着数十具生殖器，它们或大或小，有的还很潮湿，有的在羞涩地扭动，我就嘿嘿地笑了起来，打破一室的沉静，然后照例有若干双眼睛转过来愤怒地盯着我，我倒不以为意的，只是无聊，于是我起身离开。

 

我记起来了，那个想象我曾告诉过一个人，被骂了一句下流，但当时我们都还开心。

图书馆的书库是一个庞大阴森的子宫，即便是白天那里面也是开着无数的惨白的灯，但其作用不过是加深书架阴影的对比度，黑暗还是避免不了的，从外面明亮的世界走进来就好象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我不得不站在那里花费5秒钟的时间来让眼睛适应这种转变，但我喜欢这种感觉，从一个境界进入另一个境界不必铺垫，只需跨前一步。

 

与别的校图书馆一样，这个图书馆经年不被打理，图书上次的更新换代不知道是什么年月了，有些书自从放在那里就没被动过，90%的藏书上都积攒着多年的灰尘，我一般不大敢大口呼吸的，那会让人窒息。我对那些旧书并没有兴趣，我只是在那排列井然的书架间无意识地走动，有时袖手直着走，有时抄手倒着走，偶尔碰到个把人就让我稍微惊喜一下，我都对他们微微一笑，而他们则被悄无声息从书架后出现的我吓了一跳，而我的笑容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大抵也是惨不忍睹，无怪乎他们总是流露出一致的见鬼神情。

 

让我再理一下故事的脉络吧，我叫王吧，大学毕业一年多了，这一年多每个周六我都会回到母校的图书馆，在黑暗的图书馆书库里闲逛，玩类似捉迷藏寻人的游戏。

 

后来，有个现象引起了我的好奇，哦，应该说给我的寻人游戏造成了不便，因为我经常性地遇到一个姑娘，遇到得多了，她给不了我惊喜，拿我看A片的经验来说吧，我宁愿看一幕仅仅几分钟的多场景片子，也不乐意看两个人的长达一小时之多的无码长片，因为前者我能看到许多姑娘，哪怕只是看她们的脸仅一眼。

她从不因我的突然出现而受精，她或站或蹲神情专注地翻着那些旧书，灰尘在日光灯惨白的灯光下飞舞，她根本就不会注意到我，只是把那些泛黄的书从书架上取下然后一页页地翻过。有几次，我还看到她背靠在书架上，仰着头，一脸的无奈和沮丧，灯光打在她的脸上，煞白的颜色。不过我不关心，我对什么都不关心，我只是一心一意地做自己的游戏。

 

有一个周六的晚上，大约8、9点钟吧，我在那里面走累了，在阴暗的角落里找了个躺椅坐上去小憩，准备一会好有精神搭最后一班车回家，那刻我非常劳累，身心疲惫，一年半的寻觅一无所获，但我知道下一个周六我照例会来到这里，再次在里面溜达一整天，而我又想到，其实这里与家里本无太大的区别，这里是个大点的迷宫，而家里是个小点的迷宫，我在两个迷宫中来回往复，却找不到出口，或许我根本就不想找到出口……

 

后来，我坐在躺椅上睡着了，我醒来的时候，周遭一片黑暗，图书馆关门了，想必管理员大妈没有看到蜷缩在角落里的我，也许她在关门前根本就不会进来查看一下。我不恐慌，我喜欢黑暗，这个地方我已经溜达了一年多了，也算是熟悉的黑暗了。我摸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是第二天1点多，我竟在这冰冷坚硬的木躺椅上蜷缩了三个小时，手脚麻木血流不畅，我起身走动着，活络一下血脉。

 

在我转过一排书架的时候，撞在一个人身上，我全身寒毛一刹那竖了起来，失声，“谁谁”，对方倒还沉静，黑暗中那人似乎背对着我，我颤抖着掏出手机，摁亮，借着微弱的亮光看到的是一个长发披肩的背。

她慢慢转过头来，手中还捧着一本书，我看清是我在玩寻人游戏时经常碰到的那个姑娘，我吁了一口气，她倒没怎么惊慌，脸上还是以往的漫不经心的样子。我忍不住问，“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怕吗？”她的眼神澄澈而落寞反问道，“你也是不记得时间了？”

 

“我没留神睡着了，诺，就那儿。”我用手指了指躺椅的方向。

 

“过去坐会吧！我也累了，有人陪我很开心。”听了这话，我心生暖意，跟她一起回到躺椅边坐了下来。一时无话，沉默像水纹一样扩散开去。

 

“厄，我叫小调，我在找一本书。”她抬起头，看着眼前那些像森林一样的黑黝黝的书架。我点了一根烟，咂了一口，“我叫王吧，但人家都叫我吧爷！我想在这里找一个人。”“那我也叫你吧爷吧！”那个叫小调的女子竟然笑了，很纯洁的笑……

 

第二天，我醒了，藏书室里已经有人在走动，昨晚坐在我身边聊了半夜的叫小调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也许只是一个梦吧！我站起来扯了扯衣服，摇摇头离开了。

 

后来的每个周六，我照例会经常在藏书室里碰到她，她照例会把那些藏书从书架上取下，然后一页页翻过，再失望地放回原处。我开始关注她，因为她算是我在这里唯一的一个熟人，我发现她的兴趣很广泛，从文学到理化甚至美术多媒体她都有兴趣，她就那么一架一架地翻过去，有时随机抽一本，有时取下一摞半蹲着慢慢地翻。

 

我关注她，但对她依然没有兴趣，她也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我不想介入她的世界，正如同我封闭的世界不允许他人介入。我只是在玩自己游戏的时候偶尔碰到她，看她专心致志地翻着书，我会心生温暖。

 

再后来，好象是一个落雨的周六，我再次看到她无奈而沮丧地仰着脸靠在书架上，我忍不住走了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她拉回视线看了我一眼，鼻腔堵塞地说，“我始终找不到那本书！我跟你说过的，你肯定忘记了。”我笑了，“我找的那个人也是始终找不到！”

 

“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帮你找吧，你先跟我说要找哪一本？”我说。

 

“有人告诉我，他在这个图书馆的一本藏书中给我留了言。”听到这话，我下意识里觉得是哪个臭不要脸的男人跟小姑娘耍的一个伎俩，我正打算告诉她，小调呀，别傻了，都多大年纪了还玩这个？但看到她执意的眸子，我就缄默了。

 

顿了顿，她说，“他跟我说后，就辍学离开了这座城市，我再也找他不到，他的留言内容是他跟我分手的原因，我必须要找到它。”

 

听到这里，我觉得这不像出笑谈了，于是从那个周六我开始帮她一起寻找那本书。

咋跟我同名？难道是我妹子？

文字风格貌似不是吧爷！

从第一架书到最后一架，我们用了半年的时间，每本封尘的书籍都被我们一本本取下，一页页翻过，这是项浩繁的工程，我们不得不再翻过一本书后就给它打上一个记号。

 

半年后，藏书室里数以万记的书都被我们一一打上了记号，但没有找到小调说的那本。那同样是一个周六，我们并排靠在最后一个书架上席地坐着，感觉绝望而轻松，我安慰她说，“要不我们再找一遍吧，也许总有百密一疏的地方。”小调笑了笑说，“算了，谢谢你，吧爷！虽然没有寻觅到一个结果，但这一桩心愿我了却了，死心了，呵，死心了！”

 

她站起来，十指互扣在小腹前，调皮地往下压了压，说，“吧爷，咱走吧，彻底离开这里。”

 

我也站起来，我总觉得她的轻松是装出来的，但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我又悲哀地想到，我都不知如何安慰自己，也无法预料下一个周六我是否还像以前一样来到此处继续我的寻人游戏。

 

我跟她离开了那个庞大的，阴暗的，子宫一样的藏书室，这是我和小调第一次一起走到藏书室外面。外面是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马蹄莲的湖，在阳光照耀下，泛着眩目的绿，如一片绿草地。小调突然站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葱绿的湖，眼中有不解的神色。走在前面的我掉回去，抓住她的手，说，“走吧！小调，我请你吃午饭去。”

 

小调摇了摇头，说，“吧爷，我不能跟你一起吃饭了，”她又回头看了看图书馆，“图书馆”三个猩红的大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目，“我记起了，许多年前我死在了这个湖中，马蹄莲没顶的那刻我感到有些惊慌，但看到了他的脸。”然后，她挣脱我的手，我惊讶地看到，她径直走进了湖中，她站在那片碧绿的马蹄莲上，就像站在真正结实的草坪上，微笑着，“于是我笑了。吧爷，谢谢你！”她开始下沉，始终微笑着，在没入那片碧绿的时候，我听到她说，“吧爷，离开吧！”

 

声音柔和，如湖中精灵幽幽的叹息。

小调哦该就那么挂了呢？我还以为他跟吧爷后来搭了一腿的！！！

后记：

 

从那以后，我用了很长时间来确定自己还活着。

 

后来，我去了母校的教务处，翻阅历届学生的花名册，找到了小调的名字，又千方百计找到了那界学生的辅导员，据他回忆，当年是有这么一个事，他一个叫小调的女学生因情投湖，原因是她深爱的男友离她而去。辅导员说这些的时候是轻描淡写的，每个大学里都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当我问起小调的男朋友叫什么的时候，辅导员想了一会，不太确定地把一个名字告诉我，然后抱歉地说，“时间太久了，记不太清了，他们是同班同学。”

 

再后来，我从花名册中找到了那个名字，找到了他的家庭住址，我一刻也不能等待地跳上了火车，去了他所住的城市，我得问问他，他与小调究竟有过什么故事，他在那本书上留了什么言，说不定我还得暴打他一顿，一个少女花样的年纪陨落了他得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从那个城市回来，我带回的答案只有一句话——那个男生死去许多年了，在学校里查出了癌症，退学，没让任何学校里的人知道。

 

我开始想起了一些似乎久远的事情，我想起某一年，我在阅览室前撞翻过一个女孩，她推着眼镜冷冷地看着我，后来我们便经常去图书馆，在一排排的书架中玩寻人游戏，我看到她时，她就对我粲然一笑；我想起某一年，她躺在病床上，用一双干枯的手抓住我，说，“离开吧！忘掉我！”

 

我快要忘记她的脸了。

                                                                                                                                           2006年秋

小调啊，你哦该这么嬉皮笑脸呢？这说明你或者没看完整，或者就是没心没肺了。我自己写得都泪汪汪的，不骗你，我这么一个心如钢筋水泥的人都能这样实在了不得。

这文无论如何得给我个精华。

完了没，我一直不忍心占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