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午夜钢琴曲[堕落街论坛]

　一支午夜的钢琴曲犹如我抓不住的幸福
　　　　　　　　　　　　　为什么如此之久我抓住什么，什么就变质？
　　　　　　　　　　　　　我记忆犹新那许多喧闹的歌舞场景
　　　　　　　　　　　　　而今夜的钢琴曲不为任何人伴奏
　　　　　　　　　　　　　它神秘，忧伤，自言自语
　　　　　　　　　　　　　　　　　　　　　　　　　　　　　　　　　――――西川
　　我的电脑一遍遍地播着《the Legend of 1900》的片尾曲《Lost Boys Calling》。在午夜，这样的音乐，让我觉得温暖。音乐，更容易接近人的内心,就像是爱情一样，不可言说，只愿陷溺。这样的音乐，像是看到墨色在水中洇蕴，温润，有种柔软在心里面丝丝散开。
　　相比文字和音乐，电影多了太多的斧凿和人工痕迹。人生的悲喜，浓缩在几个小时的胶片里，太过于仓促。无论画面如何唯美或者壮丽，却仍是少了几分震撼，多了几分漫不经心。可是好处也有，多了许多的意犹未尽。不过，那是好电影的境界。我喜欢电影，尽管喜欢的电影寥寥无几。
　　这个午夜，听着这样的音乐，我想说说几个关于钢琴的我喜欢的电影故事。这几个钢琴的故事，对未知的恐惧，可望不可及的怀想，绝望的爱，都在钢琴声声里面沉沦。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大抵，这些爱情，这些挣扎，这些生命，这些音乐，都是远离凡尘的吧。我的心，不停在音乐中陷溺。
　　我从《The Legend of 1900》说起。这是我百看不厌的片子。一个没有缠绵悱恻的爱情的故事，只是一段杜撰的传奇，却几乎是我曾经的全部心态。“知道人生有守有弃，但谁又能真的守的简单，弃的决绝，如同1900般的纯净无垢？”
1900, 他的名字象一支曲子，一个海上的弃婴，弹得一手出神入化的钢琴。他用诗一样的语言描绘过新奥尔良的冬天，用一曲“柔情似水”演绎惊鸿一瞥的少女。用一首恬静轻快的「平安夜」回应挑战他的音乐大师。四手连弹的“野蜂飞舞”他一个人就能演绎得炉火纯青，技惊四座。他在一艘生长于斯的巨轮上，象钟摆一样在大洋两端摆动。看尽船上的众生百态，即兴而弹。
　　他从未踏足陆地。他不肯上岸，因为：“城市那么大，看不到尽头，在哪里？我能看到吗？就连街道都已经数不清了，找一个女人，盖一间房子，买一块地，开辟一道风景，然后一起走向死路。太多的选择，太复杂的判断了，难道你不怕精神崩溃吗？陆地，太大了，他像一艘大船，一个女人，一条长长的航线，我宁可舍弃自己的生命，也不愿意在一个找不到尽头的世界生活，反正，这个世界现在没人知道我。我之所以走到一半停了下来，不是因为我所能见，而是我所不见……”
　几乎所有的人都会感触这样的对白。
　　可是他也还是生出过下船的心。爱情，这一似乎可以改变一切的乐章在他心中奏响。镜头切过，是一个人低头坐在屋角，琴上传来了一个犹豫不决的动机（1-2-3-5），第三音上出现一个小二度和声，怯生生地，欲言又止。
可他终于还是没有离开。在他提着手提箱，穿上大衣，走下舷梯的那一刻，他停住脚步，抛起帽子。坚决地转过身。　爱情，只余船舱中一个纯洁的吻。那也是他的一个幻想。因为没有靠近，所以永恒，所以美丽。有人以长久来塑造美丽，有人以终结来凝结美丽。
　　那样的一刻，是爱情与幻想的争斗。1900还是坚决的选择了那个有钢琴有小号有船有幻想的音乐的世界。那是他的乌托邦。可以沉迷。尽管他选择了抛弃了自己，可是，我还是爱他。爱那个叫1900的男子。能在海风呼啸中，用音乐将我俘虏。短短30几年，他的双足从未踏上过陆地，但是他的人生有低音，有高潮，有爱情的彷徨，也有曲终人散的落寞。轮船被炸毁的时候，他选择了与船共亡。
　　1900，这个被抛弃与抛弃自己的孩子。在那空茫的大海上，留下了一个传奇。只有这样纯净的心灵和眼神，才能看得清人生繁华背后的本质：
　　钢琴只有88个键，永远不多不少，但是他却能在有限的88个键上奏出无穷的绝响。
　　然后我想说的是《The Pianist》。音乐是他一生的热情，求生是他生命的杰作。这是影片的片头语。然后是黑白街道。1939 ，华沙。黑白琴键，修长的手指，温柔坚定地抚过、压下、弹起。很美。

　　他是犹太人，在波兰电台弹钢琴。长得并不好看，眉毛和眼睛的距离很短。是笨拙而诚实的长相。那一天，炮弹落在屋顶，硝烟中，他微笑着和一个女子打招呼，沉浸在自己音乐小世界的他没有政治敏感度，他不知道，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将不能再让自己的手指起舞。
　　
然后，是一场时代的风暴。影片的镜头清醒而体贴入徽，它轻轻抚摩钢琴师忧郁的面庞，紧张关注着满街的尸首，冷静旁观生命在瞬间破碎。生命如此甜美，又如此脆弱。拒绝向德国人起立鞠躬的老人从楼上连人带轮椅摔死在路上。毫无道理可讲，仅是强权的把戏。
在这样的人心惶惶中，父亲买了一包糖，分给家人。新年夜，皮鞭下犹太苦力们高昂地唱起新年颂歌。是的，只要还活着，就有权利享受生命的甜蜜滋味。
　　他开始逃亡生涯。炮弹落在他的身旁，他在硝烟中流离失所。钢琴上的白布幔被他用力揭开，手指开始在虚空中起舞。这样的时境容不得美丽，但是心里的美丽是有声有色的。
　　他仍是骄傲的。一个德国军官发现了他，问他是干什么的。我的心开始揪紧，他要怎么样，逃脱被屠杀的命运。他说，钢琴师。然后，他弹起肖邦的G调《第一叙事曲》。这是肖邦之美与恶的战争。最争，肖邦胜了，军官放了他，甚至给他食物和衣服。我想，在恶的战争中，人心中，总还是有一朵花的，在悄无声息地绽放美丽。
　　战争胜了，可是，身穿纳粹军大衣的钢琴师差点死于救他命的这身符号。他还是只有自己的音乐世界，外界的声音传不进来。
　　当他重新穿着整洁的礼服在华丽的音乐厅里弹奏，那是越过生死后的天籁。命运，转了一个太大的弯，让我还不能回复到美好之中，人心，总还有残留的惶惶然吧。观众们在这一刻被赠与一种真实的回望、一种深入骨髓的感触和震撼。
　　在那个年代，在那些硝烟中，音乐，是黑暗中的一丝微亮的星光，不足以抵御寒冷，却给人已些微希望。《The Pianist》展现恶的浩大中美的微芒。生命，总是心存感恩与希望。
　　接着我想说的是《The Piano》。女主人公是一个哑女，被丈夫遗弃在荒岛。她是美丽的，只是，这种美丽是凄清的。她的眼神永远是飘忽，她的丈夫永远无法让她的目光定在自己的身上。因为缺失语言，更加显得无法控制。她的心过于自由，他爱她，这样一个大男人，希望过永远自己能掌控的生活，感情，也不例外。可是，他对她如此无能为力，每日，徒然愤恨。最终，把她的钢琴弃置在荒芜的沙滩。
　　那时候，被扔在沙滩上的，何止是钢琴？那个叫艾黛的女子，心里面有一个纯净的音乐世界。她痛苦地要求抓住那个世界，一惜一切代价。
　　这样眼神飘忽的女子，像妖精一样的精灵，永远能够吸引男人的注意。另一个男人，大抵就是因为这一点爱上她。只是，他也无能为力，只能用卑劣的途径来爱她，绝望地。他将她压在琴上，身体与身体交撞，没有旋律，只有巨大的声响，震慑人心。
　　她的丈夫，最终不能自持，砍下了她的一根手指。而这并能阻止她的爱，她的身体爆发出了那么强有力的语言，胜过了任何声音。她毫无惧色，她握住自己残缺的流血的手，眼神坚定，眼空无泪。
　　最终，一切归于海底。她把往事连同坏掉的钢琴遗在了冰冷的海底，开始了新的生活，有爱情，有金属手指所弹奏的新乐曲的新生活。
　　在这个荒岛上，文明与野蛮，音乐与情欲。影像和声音像浓重的黑压向你的心头，沉，且压迫。一个朋友告诉我，他看了后，只觉得疼。不是心疼，是发自骨髓遍布全身的疼。是的，整部电影是静穆的，言语极少却动人心魄。看了以后，心被揪着的感觉竟贯穿了多年。她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女人，她听从于自己的心灵，执着于生命的呼唤，并且，勇敢去爱。
　　她无法言语，眼神永远是飘忽不定。看电影的我，却是恨不得代替了她，申辩，诉说。却是被一块石头压在心头，张不得口。影片最后，她学会说话，但声音粗得吓人。她只是在黑暗的夜里一个人，对着自己倾诉心事。那一刻，我流泪了，微笑着流泪。
　　从影片中出来，站在明亮的阳光下，看到一个絮絮唠叨的妇人，我开始微笑。能絮叨的人是幸福的。能站在阳光下微笑下的人，也是幸福的。那些疼痛，不能改变什么，只是能告诉我，我还有一颗敏感的心，还有一双能流泪的眼。
　　最后一个故事，我想说的是《The Piano Teacher》。因为它让我感到绝望。无边无尽的绝望。
　　四十岁的女教师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米白色的风衣，身体瘦弱，很古板的样子。她的学生好像爱上了她。二十岁的阳光灿烂的男生，幼稚却自认为成熟。于是，他喜欢上这个他眼中成年的高雅的女子。他要的，大概也只是干净的情欲而已。
　　可是，那个古井无波般的女子是怎么样的一个女子？年龄落在一个人的身上，就像年轮一样，是看得见的。她从小与专横的母亲生活在一起。在这个封闭保守、几乎与世隔绝的残缺家庭中，没有男人的位置。她感到压抑苦闷，这种畸形的环境导致了她不得不依靠偷窥和自我虐待来发泄性欲望。她已经被扭曲，无法从这样的一个简单男子身上取得快乐。天使的外表下，她是那么样的不可理喻和丑陋。这是那个二十岁男生后来所感觉到的。他无法理解这种绝望，因此恐惧，然后生厌，继而抛弃。
　　但这个二十岁的，阳光灿烂的男生一点都不明白他爱上的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二十岁的男孩子无法体会。他的世界太过明朗，没有经历过无数个黑暗的夜晚。他只是喜欢一个成年的，高雅的女子。他的身体成长得匀称结实，他的欲望也清楚明白。他无法体会这扭曲的人生与人性，因此恐惧厌弃。
　　而她已无法自救。她与母亲，没有温情，只有赤裸的情欲。她将自己打扮得像一个妓女，绝望地要求一次身体的汇合。这样的她，已经逐渐将自己逼退。
　　天分太高的女子通常是一个悲剧。她走投无路，明亮的玻璃窗，明亮的灯，一场音乐会即将开始。只是，那样明亮的世界不属于她，她是属于黑暗的。她无法再承受这种绝望痛苦与挣扎，最终，她拿出一把刀子，刺入自己的左胸上方。笑容很是惨淡和诡异。
　　我觉得痛苦。这样的女子，让人心生怜悯。她像一个落水之人，你想伸出手去拉她一把，手却在虚空中凝成一个绝望的姿势。因为知道，要真正救人，先要其自救。她已不愿自救。甘愿沉沦。
　　我用了很多个绝望。原谅我。当我在漆黑的电影院看她的苦痛纠结，我的心，开始阵痛。泪水，不受控制。无边无际的绝望，看不到一丝光亮。这个世界，不应该像是琴键一样黑白分明吗？为何，黑与白之间，有如此令人室息浓重的灰？
　　我的故事已讲完。我闭上眼，把自己的灵魂交给音乐去打理，请它，还原我一个音乐的纯净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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