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永远是本读不透的书，纵使形同白纸，个中的凝香也会令人思绪万千，回味悠长。
望见窗口披肩散发，摇晃微胖身躯的女人了吗？此时的风将她夹着银丝泛着枯黄的发吹散于空中，那就是被我们称作疯子的人。她傻傻地冲窗外空地笑，眼中的光泛起，却又黯然。残酷生活圈限了她的自由，她独自一人毫无缘由地微笑，有时能不明所以地对着墙大喊，我们也只当她“精神错乱”罢了！她有个儿子远在他乡，当冬雪覆盖之际，回到家乡。而她，同天迎着朦朦的月，向着孩子父亲家的方向默默地瞭望。我以为她早已麻木，任何事都已抛在脑后，因我只知道，一个疯子或许不会有痛的感觉。
讨厌她神经兮兮的模样，说了几百遍的话她从未放在心上，我行我素。这边刚刚整理好的物品，她能在另一瞬间再次踢翻，装作没事的样子，盯着天花板不知又看见了什么。她的眼光殊异于常人，思想永远活在我们触不到的异度空间。撕碎的纸片撒得到处都是，瓜子皮零乱地布满被她压皱的被单上，周期性摇晃床的“咯吱”声听得我心烦意乱……问我为何会涉足她的世界，因逢迎喜庆的节日让我们不得不相聚在我的姥姥家，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忍受她无恶意的“折磨”。
这天，我兴致勃勃地漫游在网络世界中，突然瞧见她呆滞目光的眼对着我，口中不停地唠叨着，我急忙停住手，预备回答她错乱的言语。“他是说今天回来吗？”渴切的眼神，瞳孔渐渐放大。“这……”我迟疑着，根本不知道她口中的“他”是谁。“应该来吧！我听他们说是今天下火车的。”她犹如自语，却令我松口气。哪料接着又一问：“你是不是也听说他今天来？”此时我才知道我已完全同愚人般，计划，准备，全被她两三句话刺穿，作废，面对这样一个人，我不知道怎样能表达得清。“我……这……可能也不太清楚，我想……大概是吧！”我用几个连续的模糊字眼敷衍过去。她淡淡地“哦”几声，轻轻点头，刚转身欲走又再向我贴近，我拉扯弟弟挡在面前，这回她换了语气，急促地问道：“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弟弟随意地说：“对！我哥今天就来，你快歇着去吧！”她一脸笑容，露出几颗牙齿，似乎其中两颗间还有一颗脱落了。我这才明白，“他”是那个小哥哥，她的儿子。
上午流逝在她不住地脚步声中，听得似乎腻烦了，我不由悄悄打量起她来。蜡黄的脸憔悴得可怜，双眼总阴沉得无神，那些皱纹仿佛是刀刻的，勾勒得极细致，在脸上乱作一团，双手紧相握着，点点攥紧。“她这又是怎么了？”我小心地凑到弟弟耳畔，生怕她听见似的轻声说。“犯病了！”他倒是不在乎地大声说。“平时也这样吗？”“偶尔吧！神神叨叨的，可能最近有点兴奋了。”我默默点头，若有所思。时钟叩响了10点，也敲破了她满怀期待与激动的心，她表情更为严肃，面庞上刻划得纹路尤其清晰。“你就先坐会儿吧！”弟弟不耐烦地嚷了一句。她漠不做声。吮自抓过纸，伏趴在窗台上沙沙划动着什么，写好撕下，偷摸地鬼鬼塞入床底，安心地把笔扔在一边，径直走出房间。是好奇心作祟，瞅着四下无人，我赶忙抽出那张纸，歪歪扭扭的几行字我惊呆了，那是怎样的字句啊！我想她的魂一定停留在十多年前，小哥哥童年时，她哼着现在写在纸上的歌谣，真心希望自己的爱正祝福着孩子，怎料时光竟将她，摧残得如此疯颠，思想随着容颜加速才能去了呢！
“你说这孩子怎么还不来！”她叹着气自语。“不行，我得给她打电话！”她向四周望，并迅速冲向手机的方向，抖动着手按下那通往幸福的按键。苦守来的唯有未接通的“对不起。”她毫不气馁起重播了几回，期待越深，伤害越浓得鲜明。终于，她放下手中的手机，不顾一切地奔向窗前，甚至将摆在床边的凳子撞倒了，发出令我打个寒颤的巨响也无半点在意。我猜她一定是癫疯了，而且疯得不轻，整整4个小时，由没头没脑地询问到痴痴地来回踱步，由近不及待的渴望到情系于心的含泪守望，她的心伴时间流逝而更空洞了。此刻，她眼中，心中，口中只有她最爱的儿了。
“那是他，那是他。”伫了近一个小时如雕塑的她疯狂地念这几个字，十万火急地开门。门外是个高瘦的男孩子，他礼貌地喊了句：“妈！”她早已说不出话来，只深情凝视着对面的人。平日最吵的她一瞬间安静了，聆听小哥哥讲述这段时间的情况。面对支离破碎的亲情，他要强的读书，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上大学的他变得成熟稳重，我想她在骄傲，因自己有这么棒的儿子自豪，看见儿子的幸福，就是做母亲最大的满足了吧！
吃饭时，她显得有些局促，坐在儿子身边和他亲近，或许是心跳得不自然吧！或紧张或兴奋，总之，她稍微划下几口饭就离开了座位。空座前的碗是满的，只是小哥哥为她夹的菜，她全吃得干干净净。一年多未见到的小哥哥已融入她的灵，化成了她下步考虑的线索。她只愿将小哥哥的一举一动深熔印于心底，一辈也不愿忘记。
“妈，我走了，好好照顾自己。”小哥哥临行前的道别。她没吱声，失落地不住点头。门闭合的“呼”声敲碎了她本就混沌的心。她像是被冷落，更像是犯罪的犯人似的对着门，低头拉扯着衣角。别人叫她不闻，碰她又不动，害得家人以为她出了什么事。许久，许久，她渐渐地缓过神来，艰难地挪动步子，嘀咕着人们永远也听不懂的话：“慢点跑别摔着。天凉了，多穿衣服。饭也不吃，妈喂你……”升降着语气，令人听得心寒心痛。为了这短暂的两个小时，她饭没吃，觉没睡，甚至连坐也未坐的空守了5个多小时。我自叹她的情志，心中却生出对眼前这个已过大半生的女人的怜爱。
“你说你这不是有病吗！”姥姥放下手中的活，急急忙忙地去拿纱布。暗红的血顺着手指滴在削了一半的苹果上。“我给孩子弄点水果，没事！”她胆颤地躲在一角，时断时续地说着，鲜血仍然滴着，她不顾“自”地继续着手中的操作。小哥哥已经走了，带着笑和自信远远离开了她的身边。可作为疯子的她不会相信，她用心削的苹果她的儿子却尝不到了。她不明所以地大声笑起来，如痛哭般的无缘由笑着。她清咳两声，拭去眼角亮亮闪动的东西，忍着十指连心的苦楚，微笑着削着那个被染得红彤彤的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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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By：2009/6/11 9:31: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