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原创]下一站，花开

 

一

她觉得，他们之间一直都在告别。短暂的相聚，长久的离别。

每天早晨，她都要准时在上海莘庄登上7：20的地铁，7：46到黄陂南路下，然后匆匆赶到学校。中间短短的二十六分钟里，她便会静静地看着过道对面的那名男子。短而粗硬的头发，轮廓分明的五官，净洁得体的衣着，还有脸上淡淡的忧郁神情。

每一个清晨，每一个7：20，他和她会准时在三号车厢二号门登上这部开往火车站的地铁。他在门左边的位置坐下，而她则隔着过道坐在了他的对面，一刻不停地看着他。三个月来，日日如此。有时候，她会想，这个男子就像另一个自己。有着浓烈的怀旧情绪，对一切都不肯轻易改变。执着而平和。认真而淡定。

那时，她十六岁。正是豆蔻一般的年华。喜欢听伤感的情歌，看唯美的韩国爱情剧，喜欢过临班帅气的男孩，看到梧桐叶凋零也会偷偷地流泪。这样的年龄，有着任何人无法逃避的敏感和脆弱，以及刚刚萌发的好感和爱恋。因为羞怯，只能把情愫悄悄藏在心里最温柔的地方。

虽然他从未认真地看过她一眼，但她的心却是温暖的。车过锦江乐园后，开始变得拥挤起来。她蜷缩着小小的身子，藏坐在他的对面，透过过道乘客的空隙，悄悄地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她觉得，他就像是冥冥中安排在自己身边的一个人，看似可有可无，却无时不刻都在牵引着她的目光。

每天短短的二十六分钟，是她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邂逅。相聚。分别。每天都在上演。从期盼到欣喜，从甜蜜到失落。充斥着她与她的每一个清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在这样平淡如水的日子里，她一直把他当成了心底里最亲近的人。每天晚上，她都要站在窗前静静地对着西边说一会话。西行一里，就是莘庄地铁站。也是她和他每日聚首的地方。她把他称作720，每日7：20的相聚，成了她每晚必定温习的功课。她说，720，每个清晨，我都在对你的思念中醒来。我渴盼着与你的每一次相聚。希望看到你欢喜的模样。可是，720，为什么你的眼神总是那么忧郁。

 

高二下期的最后两周，她参加的素描课开始进入临摹。老师在讲台上摆了一个石膏头像，她和同学们开始临摹。阳光透过大大的玻璃窗照了进来，打在石膏头像上。给它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金黄色。她看得几乎出了神。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被老师的呼声惊醒。纪晓曼，你怎么画成这样了。

她回过神，发现不知不觉中，一个活生生的720已经出现在了她的画纸上。那么清晰。那么生动。仿佛在梦里画过无数遍一般。

 

二

许多个与他相对而坐的日子，她都会在心里猜测。他是做什么的呢。他忧郁神情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在她下车之后，还安静端坐在车厢里的他会在哪一站下车呢。人民广场，新闸路，汉中路，还是终点上海火车站。她不知道。某个失眠的夜晚，她忽然想到，为什么不跟着看看他会在何处下车呢。那个周末，她如平时般早早起了床，7：20分准时在三号车厢二号门踏上了地铁。进了地铁才发现盼望的人并未到来。这时，她才恍然，这样一个周末的清晨，劳累了一周的他说不定还躺在床上呢。这样想着，她便笑了。为自己的傻。也为想象中他憨厚的睡态。

那天上午，她在人民广场附近的一家店里买了两袋暗黑色纽扣。这是她从十三岁起就一直喜欢做的事情。把衣服的所有纽扣都换成这种暗黑色，刻着淡淡瞿麦花的纽扣。她深爱着这些浅淡含苞的瞿麦。感觉它们就像自己的姐妹一般。朝夕相处，无论衣服怎么变化，它们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永远都不会离开。

 

高三上期，班里组织春游。地点最后选在了郊外的一条小溪边。那里有成片的青翠树叶。绿油的草地。清澈的溪水。她站在溪边，闭目陶醉。忽然听到身边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一个低低的略带青涩的声音。纪晓曼，你怎么一个人跑这里来了。

她不用睁眼便知，是林思铭。从高一到现在，他都一直在她身边出现。看她写作业。陪她做值日。偷偷地在她抽屉里塞些小零食。下课时和她一起对着窗外的花开花落发呆。放学后在校门外悄悄地等她回家。更多的时候，他都像一个孤独的守候者。对未来有太多的未知，以及无法把握。所以只能选择深情地凝望，默默的等待。

她睁开眼时，林思铭已经走到她跟前。他的眼神是那么深情，令人心动。他说，纪晓曼，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玩呢。

一个人独处是多么快乐的事情呀。可以安静地想心事，享受孤独的快乐。林思铭，你知道吗，一个人的时候，连花间的蜜蜂都是安静的。你可以站在跟前，看它把花蜜一点点地采走。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地积累，最终酿成蜂蜜。蜂蜜是那么的甜蜜，仿若爱情一般。

 

林思铭久久地看着她。忽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朝着上游，一路飞奔。

林思铭，你要做什么。她想挣脱，但他的手掌是那么有力，仿佛决意永远握住她一般，任她怎般用力都无法甩开。

他拉着她一路朝东奔去。朝阳照在缓缓流动的溪面上，涟漪四起，映照着的光泽随波荡漾，不时地打在他的后背上。使他的衣裳看起来那么令人沉迷。路边翠绿的草儿钻进她裤脚，轻轻地在她光洁的小脚上划过。草尖未来得及化去的露水在她肌肤上滋润开去。那么清凉。

 

他们就这样沿着小溪一路跑去。他的掌心是那么温暖，让她心里生起了点点柔情。在那一刻，她想，此后若谁能与他如此相携，共度一生。想来应是一件美好的事情。而她呢。她和她的720能否这般幸运呢。她的心里，顿时黯淡下来。

正想着，林思铭的脚步忽然缓了下来。此时，她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小溪的源头。这是一个长满梧桐树的小山丘。小溪就从山丘的一个巨石底下流淌出来。清澈得可以看到溪底的每一粒细沙。他俯身脱去鞋子，跳入溪中。激起的水花溅在她脸上，刺骨的冰凉。他抬起头看着她，忽然咧开嘴笑了。脸上的肌肉生动地重新构建着。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细缝。

这是两年来，她第一次看见他笑。借着他眯起的眼睛细微的缝隙，她看到里边发出的星辰般的亮光。令她痴迷。

欢笑，真好。

他笑着看她。纪晓曼，你也下来吧。

她迟疑着。他目光中的微笑在鼓励着她。恍惚间，他的脸忽然变幻成了720的模样。她看到他对她微笑，你快下来呀。纪晓曼，你快下来呀。

她想也没想，扑通一声跳了下去。连鞋都没来得及脱。冰凉的溪水很快让她清醒过来。眼前的那张脸还是林思铭的，虽然也如此清新，但却不是梦里720的模样。

林思铭微笑着看她。他说，纪晓曼，你说，这样清澈的溪水，不知喝起来味道怎样呢。说着，他俯身掬起一捧溪水，喝了起来。他贪婪的模样引得她也走到源头掬水喝了起来。溪水入口，清凉如冰，甘冽甜美。

好甜呀，林思铭。她的欢呼声在林间飘荡，惊得丛林间的鸟儿四处飞起。溪水从掌间泄漏，在空中溅开，然后落回溪里。滴滴水珠，晶莹剔透，宛若花开。

她觉得，自己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是因为青春的忧伤，还是地铁男子720眼中的忧郁，又有谁知道呢。

 

那天上午，他们在溪水中嬉戏。摸鹅卵石，抓螃蟹，摘来大树叶给干枯的树苗浇水，在小溪边看蚂蚁搬家。他在丛林里找来了一堆干枯树枝，生火帮她烤鞋子。她看着自己湿淋淋的布鞋在他手里翻转，雾气蕴绕。他的表情是那么认真，仿佛这双鞋子是他整个生命一般。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他烤鞋，然后递到她面前看着她穿上。自始自终，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却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慢慢融化，然后，在鸟语花香间，开出一朵花来。

 

从山丘往外走时，他忽然开了口。纪晓曼，我以后还可以找你玩吗。

她感觉到自己有些犹豫，脑海里忽然出现了720忧郁的眼神。她的心在那一刻黯淡下来。她转过身，轻轻地摇了摇头。

两人默默地往丛林外走去。她能感觉到身边的他呼吸变得有些局促。一呼一吸间，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一般。良久，他问，纪晓曼，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嗯。

为什么你每件衣服都是这种暗黑色纽扣呢。

因为我喜欢瞿麦花。你看，在小小的纽扣上，它们都是那么传神，那么美。它们浅淡地含苞，等待春天到来，便可芬芳绽放。那么美好。

现在不已经是春天了吗。

没有。虽然现在已经百花盛开，但属于它的春天还未到来。

不知怎么，此刻，她忽然又想起了720。她相信，无论冬天怎么漫长，经过长久的等待，春天终究会来临。可是，他会是她的春天吗。

 

 

三

高三下期，她的学习变得越来越紧张。考试的临近，升学的压力，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一天中，唯一的快乐，就只有每天早上短短的二十六分钟了。隔着过道对720的凝视，几乎成了她课余生活的全部。她给自己定下了一个计划。高考结束后，不管成绩如何，她都要走到过道的对面，勇敢地追求自己的幸福。这个理想是那么甜蜜，一直支撑着她走过了那段最艰难的岁月。

高考的前一天，她依旧准时在7：20踏上了地铁车厢，坐在车厢里观望720。她忽然发现，对面的他居然笑了。他的微笑是那么美好，像阳光一般温暖了她的心。他是对自己微笑吗。难道是对明天即将参加高考的自己的鼓励。她忽然笑了，为自己的痴想，也为自己的幼稚。这个每天只能相聚二十六分钟的男人，怎么可能如此了解自己的事情呢。

下车后，她一路都陷入了温柔的遐想。直到进了校门，才发现，自己上衣最下边的两个瞿麦花纽扣，不知何时已经掉了。残留在衣服上的，只有因为无数次的清洗，腐蚀脱落的细线。

正因为如此喜欢这件衣服以及镶嵌其上的纽扣，所以每日清洗，备加爱护。却不知，瞿麦花纽扣却在无数次的清洗中脱落。难道自己对720的爱，也会因为每日的痴迷与思念而失去吗。这样想着，她忽然黯然地落下泪来。

 

高考终于结束。她回到学校，参加自评和填志愿。她早早地填好志愿表格，交了上去。讲台上围着许多男同学，一张张地翻看别人的志愿，热烈地讨论着。她发现，林思铭也在上边，带着淡淡的微笑，安静地站在一旁。她忽然发现，林思铭的微笑，是那么迷人。淡淡的，宛若她最喜欢的瞿麦花一般。

 

四

填完志愿的第二天，纪晓曼去学校拿毕业照。7：20在三号车厢二号门踏上地铁车厢时，她忽然想起，今天是她计划好的向720表白的日子。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穿过短短的过道时，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心是平静的，并不如预先期盼的那么兴奋。她走到720身边，犹豫了良久，终于开了口。

Hi。

720惊讶地抬起头，看到是她，很快恢复了平静。他微笑着看着她，声音平和而带有磁性。你好。

静静地看着他，她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窘红了脸。

幸好他替她打破了沉默。你和那个男孩子是同一所学校的，对吗。每天都见你们乘坐同一列地铁。

顺着720手指的方向，她转头看去。隔着过道上乘客的空隙，她看到了一个慌乱躲开的男孩的背影。那么熟悉。一眼她便看出了，是他，在溪边给她烤鞋的林思铭。

 

她转身穿过人群，走到了林思铭跟前。

林思铭，去学校吗。

是的。她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慌乱。

你家不是在衡山路附近吗。去学校只有三站路。怎么大老远地跑到莘庄来坐车呢。

林思铭沉默了。

 

他们就这样默默地站着。仿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一般。回过神时，列车已经过了黄陂南路，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只能在下一站下车了。他说。

她点点头，不知怎么，忽然觉得心跳得厉害。

 

列车很快到了人民广场站。他们先后下了车，准备回黄陂南路时。她忽然发现，720竟然也下了车。她走了过去，定定地看着他，说，谢谢你。

他对她微笑。如此亲切。

她问他，你这几天好像特别开心，对吗。

他的微笑更加灿烂。是的，因为，她回来了。两年的离别。如今终于团聚。我应该珍惜，不是吗。

临走，他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林思铭，笑着补充了一句，你也知道珍惜的，对吗。

然后，他们在人潮中微笑告别。她看着他消失在人流中时，心里有一丝惆怅，但更多的是祝福，为了他和未曾谋面的她。她想，他就像自己成长中经历的一颗流星。璀璨，短暂。即便已经永远消失，也应当在心里永远铭记。

 

五

九月，她从上海到了北大。报到的当晚，她在未名湖畔漫步，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林思铭。想起他拉着她的手在溪边奔跑，想起他为她烤湿淋淋的鞋子，想起他们在地铁的下一站彼此对望的情景。想着想着，她的心里泛起了一丝水般的温柔。她对着安静的湖面轻语，林思铭，要是你在这里该有多好呀。

话刚说完，她便听到身后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纪晓曼，我来了。

她转过头，发现林思铭真的就站在身边，微笑着看着她。他从口袋里小心地掏出什么，递到了她的手心。借着朦胧的月光，她惊异地发现，那是两枚瞿麦花纽扣。和自己衣服上的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仅仅是，自己的瞿麦是含苞的，而他的则是盛开的。美丽的瞿麦花在小小的纽扣中央，肆意地绽放。

 

纪晓曼，高二那年，你说属于瞿麦的春天还未到来。现在你看，它都开了，那么灿烂。瞿麦的春天终于到来了。

可是，纪晓曼，我会是你的春天吗。

 

她定定地看着他。在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切。

从高一到高三，他每天从衡山路站乘坐与学校相反方向的地铁，坐了八站来到莘庄。接着，7：20准时在三号车厢一号门重新登上回程的地铁，然后在一号门边的位置静静地看着二号门前的她。为的只是能每天都这么不受打扰地静静地看她。可惜在去学校的路上，自己只顾看720了，从来都没有注意到他。

高考前一天，她不小心把上衣最下边的两个瞿麦花纽扣挂掉了。他悄悄地捡起，然后把纽扣上含苞的瞿麦磨去，小心翼翼地刻上了盛开的瞿麦。

填志愿时，他等候在讲台上，偷偷地翻看她填写的志愿，然后在自己的志愿表上填上了与她相同的学校。

 

她把绽放的瞿麦花纽扣紧紧地握在手心，它们是那么坚硬，深深地刺痛了她的手心。但此刻，她却觉得心里是温暖而甜蜜的。

她静静地看着那张微笑的脸庞。忽然扑到他怀里，哭了。

 

end

so long...

花有开时,亦易谢...

切记呵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