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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闲书话』 [慧心一瓣]读书漫笔之一

作者:慧远

一、《浮生六记》大可重读　　　　第一次读到《浮生六记》的片断，是在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古代短篇小说选》之中，这部小说选初版于1982年7月，志在为中国古代文学作一番“导游”。此书选了《浮生六记》首卷的前半部分，一读之下，为之倾倒，恨不能马上一窥全豹，后来又在林语堂和俞平伯的文章中读到了对此书的评价，更是感到如饥似渴，但一直四处搜寻而不得。　　 1990年代初，我于东方图书大楼古籍书店发现此书，不禁大喜过望，收于己囊，爱不释手之余，欣然命笔作记：“我欲求此书久矣，今日得之，喜甚！”我购到的这本《浮生六记》是岳麓书社1991年4月的初版本，为岳麓书社“明清小品选刊”之一种，除《六记》之外，书中还包括冒襄的《影梅庵忆语》，陈裴之的《香畹楼忆语》和蒋坦的《秋灯琐忆》，俱是清代著名写情小品。　　《浮生六记》是中国道统社会少有的性情之作，沈三白也可谓清代少有的通达士人，《浮生六记》所记者只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些琐事，而正是通过这些琐事展示了沈三白通人情达物理的自然人性，以及他不同凡响的审美情趣。同时，沈三白又可以称得上是最懂女人之美的生活艺术家，他使一个并不十分漂亮的女人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美丽动人的女人之一，中国古代文人很少能把女人当作真正平等的人去对待，对于美女的赞叹，也多是一种姿态，是另一意义上的赏玩，只是做得更加文雅一些罢了，究其实质，女人仍不过是宠物的又一称谓。但在《浮生六记》中，我们所感受到的却是一种夫妻之间水乳交融的深挚感情，在沈三白的夫妻情爱之中，无疑包含着尊重女性人格的现代爱情因素，这同传统婚姻夫唱妇随的家庭模式是不能同日而语的。周作人先生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鄙人读中国男子所为文，欲知其见识高下，有一捷法，即看其对佛法以及女人如何说法，即已了然无遁形矣。”以此法衡量《浮生六记》，则其超然不群立时可见。　　今人的知识的确已经远远超过了古人，但生活的智慧则未必。俞平伯先生在德译本《浮生六记》的序言中说道：“沈复习幕经商，文学非其专业。今读其文，无端悲喜能移我情，家常言语，反若有胜于宏文巨制者，此无他，真与自然而已。言必由衷谓之真，称意而发谓之自然。虽曰两端，盖非二义。其闺房燕昵之情，触忤庭闱之由，生活艰虞之状，与夫旅逸朋游之乐，既各见于书，而个性自由与封建礼法之冲突，往往如实反映，跃然纸上，有似弦外微言，实题中之正意也。”《浮生六记》正是以真而自然的感情告诉我们如何享受人生，善待生命；如何以丰富的想象力去与大自然融为一体，进入一种审美的人生境界。也许，对于今天这个急功近利的时代，《浮生六记》的生命智慧应该起到一种清凉剂的作用吧。　　　　二、黄泥街上又见他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兴起了散文热，五四诸大家的散文重新浮出水面，倍受争议的周作人成为当时的文化热点。很长一段时间内，拥有一套周作人的文集，是我梦寐以求的梦想。　　看惯了梁实秋、余光中、董桥等人的文字，逐渐就会看出其中媚雅的成分来，好看固然是好看，但未免修饰得太精致太完美了，就像一位标准的美人，因为她太无可挑剔了，反而缺少了独具的个性，倒不如一个素朴而且不那么标准的女人更耐人寻味，像《浮生六记》中的芸就属于这样的女人。周作人的散文无疑是最耐读的文字，就像苦中有香的苦茶，洗却铅华，寓学识才情于淡然，达到了一种大智若愚的朴拙境界，是不可模仿的个人文字。解放后周作人著作的出版大致经过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50-60年代，周氏为鲁迅的研究提供了大量第一手资料，同时在香港《亦报》等报刊发表了大量有关风物花草之类的散文随笔；第二个阶段是在改革开放之后的80年代，岳麓书社率先推出了周作人的系列文集，这套文集由钟叔河先生编辑，装帧素朴大方，让人爱不释手，遗憾的是因为种种原因，这套书最终半途而废，没有出全；第三个阶段是90年代后期至今，国内对周氏的研究已成风气，集大成者诸如钱理群、舒芜、止庵等人业已在学界占有了一定的地位，周氏著作的出版也达到了鼎盛时期。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有以下几种：《周作人文类编》（精装10卷），钟叔河编辑，它收集了包括集外文在内周氏已知的所有著作，优点在于全，缺点在于打乱了周氏著作的原始风貌；《周作人自编文集》（36种），止庵编辑，周氏生前亲手删定，其编排本身即是在营造一种语境，这套书的价值就在于恢复了周氏著作的这种编排语境；《苦雨斋译丛》（已出9卷），止庵编辑，收集了周氏现存所有的翻译文字，日本古文的琐碎细腻若换了别人去翻译，很容易就会弄得臃肿不堪，只有通过知堂译笔的古拙丰润，才能够传达出其内在之美，所以止庵说周氏“他的灵魂是古希腊的，而审美方式是日本的”，诚然如是。　　我最初曾在九江的一家书店见到过《周作人文类编》，摩挲久之，不忍释手，终因上庐山旅行行李不宜过重而于此书失之交臂，使我耿耿于怀了很长时间。后去长沙出差，竟复得此书于长沙的“黄泥街”——我在无意间闯入了黄泥街，发现整条街竟然鳞次栉比全是书店，原来此街就是全国“四大书市”之一的黄泥街，我如鱼得水，留连忘返，索性移师黄泥街，在此安营扎寨，住进了黄泥街的一个小小旅馆之内，以便于早晚浸润其间，得嗅书香。那是一个冬日的雨夜，潇湘夜雨，旅人客居，我独坐灯下展读刚刚买到的“文类编”，真是恍如昨日。人生至乐，不过如此。　　　　三、读李敖须“满饮一大白” 　　　　《李敖大全集》是我藏书以来搞定的一项最大的工程，这套书由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洋洋20册，花掉了我当时将近一月的微薄收入，其中包括李敖早期的著名作品《传统下的独白》、《胡适研究》、《蒋介石研究》、以及李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北京法源寺》等等，其作品的精华部分基本上被囊括已尽。　　对于李敖，我首先看重的是他的人格魅力，传统社会一贯奉行“庸德之行，庸言之谨”的处世信条，缺少的是毫不妥协的人生态度，因为传统的思维定势是以春秋笔法、微言大义为主的，你只能欲言又止、模棱两可地让读者去意会，却不可说得太痛快，温柔敦厚、温文尔雅才更符合中国人的欣赏传统。李敖则反其道而行之，是传统社会的一个异数，他曾公然昭告世人：“狂狷的性格使我变得一切都‘是非挂帅’，面对人间事，总先坚持‘是非’的标准（像‘友情’、‘感情’、‘厉害’、‘荣辱’、‘人言’等等等等），我都在必要时不惜不顾。”为此，李敖不畏强权，不怕坐牢，道人之不敢道，说人之不敢说，可谓淋漓尽致，痛快至极！李敖同时又是一位风华绝代的性情中人，性与女人，本来即是男人题目，男人们谈及此处总是眉飞色舞、津津乐道，但谈性与女人的高手却是凤毛麟角，或失之于轻薄，或失之于下流，只有李敖属于此中翘楚，他一扫学人论性的吞吞吐吐、躲躲闪闪，看似诲淫诲盗，实是为自然性爱正名，同时也隐喻了我们人生的沉重。在李敖心中，性情中人的标准是这样的：“贪财有道，好色有品；博学有识，读书有瘾”，短短十六字，道尽人生无限风光。所谓阅读快感就是对自己阅读的一种反映，它是一种介于精神与生理之间的振奋，让人不由自主、无法自已，李敖带给我们的就是这样一种感觉，李敖的文字使那些“正人君子”为之失色，让所有的传统文人变得委琐，读李敖当如古人读《汉书》，击节赞叹之余，且须“满饮一大白”！　　当然，就《李敖大全集》来说，不尽如人意之处也的确不少，书中既有全毁存目，也有局部抽毁，以一“略”字替代，虽名为“大全”，细读之下，其实难符。另外，从书中的内容来讲，李敖的文章也并非都为我所喜欢，就像他那李敖式的狂话，还有他喋喋不休的恋爱史，初读尚觉新鲜，放在早年的作品中也自显风华，但到了一定年龄仍不闭嘴，逐渐就会让人心生厌烦，让我们觉得进入老年的李敖似乎只有靠回忆度日了。《李敖大全集》后来又推出了新的20卷，但我已无意再买，还是就此打住吧。　　　　四、爱书人的白日梦　　　　读叶灵凤先生的《读书随笔》，我知道在十九世纪下半叶的英国，生活着一个视书如命的爱书人，他的名字叫乔治·吉辛。吉辛一生坎坷，以写小说作为谋生手段，但这些作品大多湮没无闻，只有一本小书流传下来，它就是吉辛晚年的率性之作《四季随笔》。　　《四季随笔》写的是一位以卖文为生的穷作家，晚年突然时来运转，意外获得了一笔遗产，于是，穷作家决定再也不受出版商的鸟气，搬到乡下过起了舒服的退休生活，从此远离尘嚣，只写自己喜欢的文字，在宁静诗意的生活中度过了晚年。这是一部半自传性质的小品文集，但与自传颇有不同的是，吉辛本人并未得到过什么遗产，他也仍然过着自己并不情愿的卖文生活，这本小书出版后不久，吉辛即在贫困交攻之中黯然谢世。《四季随笔》表现的其实是一个读书人的白日梦，在那个时代的英国，当所有那些有闲阶级都围聚沙龙，高谈阔论、卖弄聪明时，一个苍白的文学青年却正忍受着饥寒交迫，躲进斗室，自说自话。文人想写作自己喜欢的文字，首先需要一个没有压力的生活环境，吉辛虽然写过不少小说，但多是糊口之作，既要揣摩读者的口味，还要看出版商的脸色行事，万般无奈之下，深为卖文所苦的吉辛只好做起了白日梦，在那个想像的世界中，作家以轻柔、感性的笔触为我们讲述着自己对大自然的热爱，对书的眷眷深情，讲述着自己乐在其中的简单生活。他说“人们的心灵，如果一劳永逸弃绝一种不现实的希望，心境便会越来越安宁，从而得到补偿。”有时，读书人有感于现实的严酷，常常会做一些这样的白日梦，说穿了不过是对生活极平凡的理想和愿望而已。乔治·吉辛还写过一篇名为《爱书的人》的小说，写一个失业的爱书人，想方设法从妻子微薄的收入中拿出一部分去买旧书，竟致使家中断炊、妻子病倒，妻子娘家的阔亲戚为了让她安心养病，为他们提供了一套乡间别墅，条件是让爱书人抛弃那些无用的旧书，但贤惠的妻子拒绝了这唯一的要求。于是，爱书人只好背着妻子卖掉了自己的心血，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喜好而断送妻子的生命啊！这是一个让所有的爱书人为之泪下的故事。　　对于乔治·吉辛的《四季随笔》，我曾经细心访求了很久，但淘书毕竟是需要缘分的，它是一种细水长流的搜求，我手上的这个薄薄的小册子，即是在一个冬雨朦胧的日子，很偶然地得之于湖南长沙的岳麓书院。读书成为一种习惯，必须半躺在床上才能够得趣，有许多个夜晚，正是《四季随笔》伴我入眠的，那种从容、安详、简单、自足的况味，最适宜在无所事事中阅读，一觉醒来，枕边书竟然不翼而飞，原来不知何时，它已经悄悄滑落到地下去了。　　　　五、“文人菜”的境界《随园食单》　　　　有清一代，好吃的文人并不稀罕，好吃而又好写的文人却不多见，其中，袁枚即是一位两者得兼的绝妙吃客。袁枚，字子才，世称随园先生，乾隆时期的文坛领袖，他为人潇洒不羁，本来早早中了进士，应该是前程远大的，却因为他的恃才傲物，弄得功亏一篑，最后索性告别官场，优游林下，美食就成了他生活的主要内容之一。袁枚虽君子而乐庖厨，他不仅喜欢吃，而且每吃佳品，必命家厨登门求教，这样边吃边记、涉笔成趣，积四十年之功，终于写成了一本被天下吃客奉为经典的小书，它就是《随园食单》。《随园食单》是袁枚一生饮馔体验的真实记录，具有极强的可操作性，但它又不同于一般的食谱与菜谱，其中既浸润着袁枚的人生态度，字里行间也时时流露出他的文人本色。比如在“戒落套”中他这样写道：“唐诗最佳，而五言八韵之试帖，名家不选，何也？以其落套故也。诗尚如此，食亦宜然。”由美食联想到唐诗，可见他根深蒂固的文人情趣。袁枚尝举《中庸》里的一句话说：“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他自谓 “虽不能强天下之口与吾同嗜，而姑且推己及物，则食饮虽微，而吾与忠恕之道，则已尽矣。”把庖厨之荤素上升至“忠恕之道”，所谓“文人菜”与“匠人菜”的区别，大概也尽在其中了吧。　　大凡常人做官是极容易上瘾的，一旦上瘾，逐渐就会变得面目可憎，语言无味，袁枚的可爱处，首先在于他壮年时期即对官场有了清醒的认识，所以知难而退，有了闲心闲情，才能写出《随园食单》之类有趣的文字，今人缺少了这份闲心闲情，“文人菜”自然也就斯文扫地，以至于无处可寻了。不过，在今天这个“快餐时代”，让忙碌的都市人都如袁枚那样亲自当厨，且细嚼慢咽地品味美食，的确有点强人所难，曩年我去成都出差，尝见数家饭馆大张“沈宏非品题”的招牌，乃是以“文人菜”为号召的经营策略，吃客们趋之若骛，倒也颇觉热闹。但针对于“文人菜”而言，重要的并非是吃，而只是那份悠然的心态，吃客们若缺少了从容享受生活的心态，“文人菜”的境界又从何谈起呢？　　《随园食单》中有一道名叫“蒋侍郎豆腐”的小菜，其做法如下：“豆腐两面去皮，每块切成十六片，晾干用猪油熬清烟起才下豆腐，略施盐花一撮，翻身后，用好甜油一茶杯，大虾米一百二十个；如无大虾米，用小虾米三百个；先将虾米滚泡一个时辰，秋油一小杯，再滚一回，加糖一撮，再滚一回，用细葱半寸许长，一百二十段，缓缓起锅。”说它是“文人菜”也好，是“匠人菜”也罢，人家连豆腐都吃到这份上了，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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