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魅
旷野之外,山野小店,无人。
快天黑的时候,远远走来一个青年郎中,走近小店,一推门,抚去细白的蛛丝。
门开了,久未见阳光的屋里可以看见浮动的轻尘在唯一一线光束里……旋转。
“咳咳。”郎中用手在面前扇了扇,仿佛厌恶这腐臭的气味。他的一只脚踏进门槛,地面厚厚的灰中就留下了一个脚印。“这屋子,怎么能住人呢?”他摇摇头。天快黑了,他只能认命地开始收拾这个荒废多年的地方。屋子里乱放着朽烂的木桌椅,老鼠也不时在他脚边叫来叫去。他用衣服掸了掸桌上的灰,一件一件地把地上挡路的破旧器皿放在桌上。撤开了挡主视野的物品,他看见墙角有个人影。从那门上的蛛丝就能看出,这里是几年都被没人打开过的,所以不可能会有活人,那顶多是旧居主人的尸体罢了,所以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收拾了一半,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砚津……?”
那声音好像是从另一个空间传来,遥远而又虚无缥缈,深沉的女人声音。
郎中被吓了一跳,连忙转身看去,却只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她从屋里向门口走去,到挨着那片光,才看见她散乱的黑发和褪了色的古旧红衣上满是尘灰。
“不……你……不是砚津……”她的声音不知为何带着异样的情感,就这样走出去。
她,头也不回。
郎中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夺门而出。
旷野之外,一个黑发飘飞,凌乱,穿古旧的褪色红衣的女人走过天边的山冈,看不清面容,她一步又一步,单层长裙像波浪一样左右在她的足踝。伴着落日,伴着无涯的天空,伴着尽头在她脚下绵亘山脊的弧……
妖冶与温和并存,郎中感叹:“莫不是遇上女鬼了吧?”
他颔首,喃喃地说:“(砚津)燕京?妍巾?还是……艳金呢?”
“阿颜,我娶你好不好?”
“好。”那女子,低头一笑,把头靠在那人的肩上:“我们要一直不分开……”
寂寞的旷野小店里,有人抚过身边女子的长发,被岁月遗忘了……
曾经……曾经有过那样一段的回忆……
太阳落了,好像一切都发生的都不太虚假。小屋里的郎中已经生了一堆火,在火边烤他的干粮:“洛镇的瘟疫现在应该都散布开了,我应该再快一点才是……”他靠着火堆睡下,却怎么也睡不着。相逢就像是一场宿命,有些说不清楚的因果,他这次的出诊也许就是命运为了带他来,见那个鬼魅一样的女人……他想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自己怎么会有这么愚昧的想法?
他只睡了几个时辰,就起来赶路。救人如救火,他开始后悔在小屋里花了过多的时间。
天亮的时候,他到了洛镇。情况并没有他想像的那样糟糕,冷落的街市上虽有些房前停了几口棺材,也有几队送丧的人群,但是仍然有蒙上口鼻的百姓在市场里匆匆地买着粮食蔬菜。
他低头看看信封上的收信人——“顺心堂李老板”,就撞上了一块医馆的招牌。他抬头:“呵,顺心堂。”再看药店的门口是人山人海的排长队看病买药的人。他拉住了一个伙计:“我是送药材来的,请问你们老板在不在?”伙计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在在,我就去叫。老爷子!送药材的人来了!”
从里面出来一个老头儿,踉跄着快步出来,接过他手上的信,拆开,读信,读完就向他点点头,颤巍巍地说:“你是……方子昕,方郎中吧,失敬失敬,麻烦您亲自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是我的管理不善,恰好前几日送货的人不在,贵镇又发生了瘟疫,我们都是为救人嘛,称不上麻烦。”
“像您这样热心行医的青年人如今可是不多了哦,来,药材的事要紧,我们进去谈。”老头儿把方子昕引进了后厅。
方子昕取下肩头的包裹,打开:“您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我不要您的银票,我只有一个要求——李老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这个后辈也到前厅帮忙吗?”
“这怎么行呢?哪里有买了药材不给钱,反而叫东家作帮工的道理……?”老头儿捋捋他的白胡子:“我看,您到这里来还为了别的事情吧?”
方子昕微红了脸,涩然笑着:“我知道您的意思。我也知道很多人来这里的目的很不单纯,也听说过一百年前洛镇神医的故事。此次家父有些故物,说是要交给洛镇神医的弟子,我才想多在医馆里留几日方便找寻此人。如果我心不在救人,我大可以随便找间舒适的客栈住下,何必赖在您老的医馆里受罪呢?您老是看轻我了……”
“好小子!”老头儿拍拍方子昕的肩:“明天你就可以在前厅帮忙了。走,我们先去那里认识一下其他的人!”
方子昕已经站起来了,本来是打算跟着老头儿走的他,突然发现老头并没有要带他去前厅的意思,老头的神色有些怪,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吓呆了,方子昕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李老的脸是向窗外的,窗外是……
方子昕看到了一个红衣的女人,散乱的黑发,古旧褪色的红衣。他可以肯定那就是旷野里的那个叫他做“燕京(砚津)”的红衣女人。
近距离地,他看到了她的侧脸,此刻已经不能用“美”或者是“漂亮”来形容……那只是外在的东西,而一个人的内在是绝不能只用词汇单纯地说出来。很难说这个人的感觉。
她不是美,而是魅,不仅如鬼魅而且是异常的艳魅。
她半面脸仅露出的一片唇影,红得像血滴子,虽然她是穿着古旧褪色的衣裙,但她容颜的艳丽令所有东西都丧失原有的色泽,天地的光辉只在她一人,自然的杰作只在她一人。
她只穿着褪色的红衣就能胜过世间一切盛装的名姝。
她的步伐就像要穿过时间和空间,穿过历史和永恒,穿过沧海变桑田的过往,她依旧是她,依旧不变。
她的美,美得不正常!
与此有强烈对比的是眼中映着绝世红颜的那另一张脸。
老头的双眼突出,面部肌肉抽动,嘴张的极大,几乎要下颔脱臼,整个脸都因极度惊恐而扭曲变形。充血的眼球、青到发紫的脸色、还有比秋风中凋零的树叶还抖地厉害的枯瘦身体。他开始大喘气。
要不是方子昕亲眼看到,还以为是老头在窗口看见的是从地狱爬上来的人头马面。他能体会到老头发自心灵最深出的恐惧。方子昕惊讶,是什么令这个久经风霜的老人变成这样?
那女人意外地转过来,正好和老头照了个面。
这下,方子昕更加惊叹了。这个女人的脸毫无表情,一如行尸走肉样的僵尸,她的躯壳里好似没有灵魂。
整张脸面对着方子昕他们,却是绝色。
她的眼意外的透明无神,给人一种不虚假的错觉:她的眼太空洞,好像一看之下便能从她的眼睛然后穿透她的身体望见对面的街景。
只听见老头的喉间发出“咕咕”的声音,他猛地倒退了,就在那女人的注视下栽倒在地上。
那女人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似的,轻回头,黑发抚过窗纱,一抹旧红飘远了……
记忆的窗里,有两个人依偎着,看窗外的细雨……
“阿颜。”
“什么?”
“我们走吧。”
“为什么?”
“有人要抢我新做的药,但是,我不想把它给任何人。”
“药?很厉害的药吗?”
“是的。很厉害。”
“这药能厉害到什么程度呢?人吃了能飞起来吗?”女子调皮地笑。
“不能飞,但是能令人长生。”
“长生?永远不会死?那有什么不好?”
“不好,这是违背了自然的法则。”
“骗人!人是不可能长生不老的。你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做出来?”
“是啊……被你看出来了……我……是骗你玩的……”男人的声音沉了下去。
“那我们还走吗……?”
“非走不可。”
“老爷子不要紧吧?”医馆的伙计替老头盖上被子。
“不要紧,他只是惊吓过度。多休息一下就没事了。”方子昕号过了脉,把老头的手放进了被子。
老头的眼动了动,睁开了,第一句话就是:“我们洛镇的今年的日子……不好过了……”
老人示意叫伙计们走开。
“那个女人吗?”方子昕打断道。
“她是个吃人的妖精……”老人一下子好像苍老了十几岁。
“啊?您老是不是弄错了,这……”
“我知道你不相信。你等一下……”他颤颤巍巍地坐起来,把床底的箱子拉了出来,拿出贴身的钥匙打开锁,从里面摸出一张泛黄的宣纸来。他抖着递给方子昕:“你看看。”
画卷上的是一个美丽女子的脸,眼大而无神,妖艳而木然。
“这是刚才那女子的肖像?”方子昕道。
“你再看看画此画的年份。”
“天哪,这幅画是一百年前画的!”方子昕叫道。
“没错,都一百年了,她的外貌根本没有变。这还不足以证明她是妖精吗?”
“祖孙外貌相似也是有可能的。”方子昕把画还给老头。
老人摇摇头,从床上走下来:“这可是我亲眼看到了,我一共遇见她三次,每次几乎都相隔几十年,她总是那么一身褪色的衣裙。就算外貌再相似,也不可能三代人都是长同一个模样……”
“您这画是……?”
“我父亲也是洛镇的人,这画是他年轻的时候画的。”
方子昕又把画从老头手里拿了回来,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大叹:“实在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我相信您也略知洛镇神医的故事……一百多年前,江湖上盛传,‘圣手’神医做了一种能叫人长生不老的药。于是令许多江湖人非常恐慌,不论是想夺药的还是想毁药的都希望能把神医杀之而后快……后来据说是神医在逃跑的途中被自己新婚的妻子所害。那女人不但抢了药,还把神医杀了。我父亲就是亲眼看到她把神医的尸体就这样……居然是……一口……一口地……生吃了……
当年神医死后,那女人还在洛镇杀了许多的百姓,她一走,村里就发生了瘟疫。为了辟邪,洛镇全体迁移,就搬迁到现在的地方。但是如今,同样的瘟疫又开始蔓延。果然不错,那女鬼又出现了。而我所说的神医之妻……就是……刚才你我看见的……那个女人!“
老人已经尽可能地讲得简短,但是还是掩饰不了他心里的恐慌。
久远的日子里藏着在心里的,深深,忘不了的……
十年不忘,二十年不忘,三十年……
四十年……
一百年……
那百年的惆怅就注定是要跟随人永无完结了……
“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你怎么办?”
“我把你治好。”
“如果你治不好怎么办?”
“我不会让你死的,宁可自己死,也决不要你死在我面前。”
“世界上有这种以命换命的方法吗?”
“有。”
“砚津,我要你忘记这个方法。”
“等我们逃开那些追我们人回到洛镇,等阿颜做了我最漂亮的新娘子。我就当一个农夫,然后我就忘掉那些救人和害人的方法……”
“那女人叫什么?”方子昕问。
“邢颜。”
“神医呢?”
“哦,这我大概是忘了,大家都是”神医“、”神医“这样叫的。兴许他是姓关,名字嘛……好像是叫什么‘砚津’来着。”
“关砚津?砚津?”方子昕才发现原来那女子当天是误叫他作“砚津”。回想起那天,那女子的言语——“不……你……不是砚津……”,他却突然体会到莫名的伤感,但到底是他对这个故事的伤感?还是女子话里的伤感?他无从知道。甚至,他更不知道为何想到这里自己会伤感。
“我先去前面帮忙了。”方子昕要告辞。
“慢,你能告诉我,令尊带给神医后人的东西是什么吗?”
“似乎也是一幅画。但是内容我就不得而知了,家父也没有看过,不是我们的东西,我们也就不便过目。”
“如果我说,我就是神医的传人呢?”
“哦?”
“你有凭证吗?”
“你也知道现在流落在外的神医的手迹只有几本,都是当世珍品。但我这整箱子里的书,却都是出自神医手笔,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吗?”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身份可疑,对素不相识的人焉能轻易地说出自己的身份?”
“也有道理。”
“你现在能把东西给我了吧。”
“完全可以。”
方子昕从包里拿出一个卷轴。老头儿马上就夺了过去,摊开一看,上面画着一个男人,其余什么字也没有。老头把卷轴左摸摸右摸摸,然后又把它对着光看了一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你在干什么?”
“哦,我在找神医……不……师尊是不是要透过这个东西给徒儿什么指示。”
“我可以问一下吗?”
“什么?”老头立刻警觉起来。
“这幅是画的神医本人吗?”
老头突然恢复了轻松:“你说这个啊,似乎是的。”
“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神医居然长得那么平凡。”方子昕笑道。
画中的人是个高个子的青年,很普通的五官流露出平易近人的神态,朴实却意气风发,如临家的兄长一样。然后看见他的手里拿着一端长长的崭新红绸。这红绸很熟悉,好像是在哪里见过。微微再看,这不是随处可见的新娘喜帕的布料吗?当然是很熟悉了,不对,不仅是因为这样而已,还有……啊,对了,这是,是那女子身上的那种布料呢。现在那女子身上的衣裙因为时间的流失而丧失了光华,却可以想象得出当年那女子红颜红衣相映生辉的奇景。
应该……是嫁衣吧……他一震,嫁衣?如果李老板说的是真的,那也就是说……邢颜一直是穿着关砚津给她买的嫁衣。居然在关砚津死后她……穿了……整整一百年……???!一直没有脱下????!
混沌不堪的历史中,什么是发生过的什么是没有发生过的?
无论是已经发生过还是从没有发生过,无论是刚发生的还是将发生的,都认不清,时光对于某些人来说是重叠的……
红色的灯笼,红色的蜡烛,红色的房间里有个红色的新娘,红色的新娘在等她红色的新郎。
“阿颜,我要掀盖头了。”
盖头落地,圆润珠光的凤冠下,红晕着一张美伦美幻的面孔。
“阿颜,我有没有称赞过你很美?”
“没有……”新娘子把头都要低到地上去。
“我现在说还不算晚。”
挽过手,交臂送上一杯辛辣的女儿红。
“砚津,你知道吗?生女儿的时候每家的人都是要酿上一坛‘女儿红’的,等到女儿出嫁了就拿出来招待客人。”
“你……”
“我没有父母,但是能在嫁给你的时候喝上它,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我、问、你、是、从、哪、里、拿、的!”
“是洛镇的邻居们送的啊,你为什么这么凶?”
新郎拿出两粒药丸:“这个能暂时压制毒性。”
“我们?不会的!不会的!他们怎么能这样?”新娘掀翻了酒菜:“他们要害你是不是?你能有办法的是不是?”
“我们已经喝了,纵使华佗再世没有办法。这是‘狱烙醇’无色无味,无法可解。他们要的是我,却连你也……”
“为什么——?”新娘的声音消失在洛镇重重的包围之中。
“关砚津,我劝你最好把不死之药交出来!我们六大派和江湖上的帮众,以及洛镇的百姓们已经围住了这里,你插翅也难飞!”人群里有人大声地威胁着。
洛镇的人不算太多,一天的工作结束了,每个人都领到了新的药。方子昕也要回后面休息了,他还想着那幅画的事情,老李说他和关砚津很像的时候有点失落,可能是因为没有从画上找到他想要的吧。方子昕突然间看见了邢颜正从街角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穿过,他放弃了回去的念头跟了上去。
跟着跟着,就走到了郊外,天也黑了。可是邢颜还在继续走,几乎叫方子昕怀疑她是否清醒,是否知道自己此刻在做些什么。他跟在她后面,就像前面走着一具尸体。
她真的有永恒的生命吗?她寂寞吗?独自存在于世上?她痛苦吗?无法选择死亡?
前方来了两个男人,看见了邢颜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真是有运气,老子好久都没碰过女人了,刚想着就来了个天仙样的美人。老子今天可要乐她一乐。”两个人说着下流的词句。“走啦——”其中一个人迎面走来,就拦腰把邢颜往肩头一扛。
“喂,你们住手!竟敢公然强占民女?还有没有王法!”方子昕还没有来得及追上去就被另一个人打昏了。
而邢颜如同一具木偶,根本没有反抗。
方子昕醒来时,口中已被塞了棉花,绑在了一个破庙的柱子上。只听见那两个人在不远处说话:“倒霉,这个男的身上一个钱子也没有,简直是白干了。”
“不白干,那不是还有个女的吗?看样子她好像是个傻子,动也不动,也不反抗。这是白捡的一个便宜。等我享受完了,老弟你在去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方子昕听完愤慨万分,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他用力挣扎,奈何那绳子就是挣不开。
月光底下,他只能看见邢颜坐着的背影,那强盗松开了邢颜的上衣,方子昕看见了邢颜背上如玉的肌肤,他不忍再看,咬着牙闭上了眼。强盗猥亵地笑着,低头去亲邢颜血滴样的嘴唇。
突然地,就这么突然的“咯”地一响,和强盗“哇哇”的呼喊,叫方子昕睁开了眼。
只看见那强盗捂着嘴,大声咆哮。血从他的嘴里喷涌而出,邢颜的手臂伸出,猛地摁进又抽出,强盗的胸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大洞,更疯狂地喷着血。强盗低头,自己的心脏已经在邢颜的手上,他到死都还没明白邢颜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邢颜披上了衣服。
另一个强盗听见声音赶了过来:“你小子再舒服也用不着叫这么大声吧。”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两条胳膊和两条腿就被人卸了下来。他的表情凝固了——那个他们带回来的美人嘴里血淋淋地咬着半截舌头,手里捧着人的内脏……鬼——!鬼——!鬼——!惨叫一声,邢颜就在他的身上咬下了一块肉,她嚼着,连同半截的舌头。她就这样一块一块地在他身上咬着,啃食,而那强盗却还活着,他发出人间最痛苦的呻吟,亲眼看自己被她吃了,露出更多的骨头……转眼,他的身体已经残缺得血肉模糊了……
方子昕开始吐,拼命地呕吐,他的胃就像打翻了浆坛子,连隔夜的饭都要吐出来。
邢颜埋身其中,魅惑的眼神,妖异的表情,渴血的嘴唇,她吮吸着血浆,撕咬着血肉,完全不像是一个人,而像是一头野兽。她“吃吃”地满足地低吟。当她走出来的时候,地上只剩下两具白骨。
她迷醉地说:“你们远比我幸福,最起码,他们还有死亡的权利,而我却没有选择……”
她走到都快吐不出来任何东西的方子昕身边,用她染血的温热的手抚摸过他的脸,空洞是的眼,空洞的也是它的声音:“你为何如此像砚津……”她在他面前看了许久许久才又说了一句话:“带我……去看……砚津的那幅画……”
时间又被倒拨了回去……似乎它自己的残存的意识……
百年前的树林里,漆黑一片……
“阿颜,我们是逃不掉了。还过一会儿他们就要追来……我们就算侥幸不被他们杀死,也会被马上发作的‘狱烙醇’毒死的。”男子苦笑。
“我冲出去和他们拼了!”穿着嫁衣的女人正要走,却被人一把拉了回来。
“洛镇的人很好相与的吗?他们一定还带了大批江湖上的人物……”
“我们免费为他们治病,我们免费为他们赠药,我们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他们要如此对待我们?”她的脸上满是不甘,满是绝望。
男子叹了口气:“人啊,活着还能有什么好追求的?不外是金钱名利。出卖了我们,他们自然都有好处。只是今天可是我们成亲的日子啊,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生?”
“别说了,你别说了……我们死也死在一起!”
“不,你要活下来。我一日不死,他们一日都不会安心的。而你不同,所以你必须活着!”男子义正严词地说。
“这个时候了,还能有什么活下来的方法?”
“我有一命换一命的方法。”男子淡然地出口。
“不,不,我不要你牺牲自己!我宁愿和你一起死!”
男子皱紧了眉头:“听话,阿颜!我们之中只有你能有机会活着,不但是活着,你还能永远地活下去……”
“永远?”
“是的,永远。我是真的有令人长生的药啊。只要你活着,你就能做完我那些已经无力完成的事……总好过我们一起带着遗憾和悔恨死去吧。虽然我知道这是违反了自然的规律,但是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好,我……听你的。药呢?”
“我就是药,药就是我。”
“胡说。”
“我是说真的,我担心药落到别人的手里带来无法估量的恶果,于是我事先把药注入了我的身体,它就在我的每一份血肉里……我希望你能明白……所以……吃了我吧……”
“你胡说,你胡说!人怎么能吃人呢?”
“你吃不吃!你到底吃不吃!?”
“不!我不吃!”女子坚持着,大叫。
他突然拔出了刀,一刀刺进了自己的胸中:“你到底吃……不吃……?”
她惊愕之余,泪流满面地托起他的头,哽咽着说:“你不要这样,我听你的话,我吃我吃……”
男子笑了:“你……要……活下来!”
他的呼吸消失在女子的怀抱里,随之消失的还有那个生命和那份刻骨铭心的爱恋……
她开始咬他,人肉并不好吃,最爱的人的肉更是难以下咽。
她一边吃一边吐,然后再把吐出来的又一次吞下去……
她不停地流泪……不停地……她要活下去!他要她活下去!她不要他的牺牲白白浪费……他的身体不能让外人夺去,他的身体不能让他人亵渎……她要吃……她要吃……一口都不能浪费!
接着,她杀,她杀,她凭着不老不死的体质,杀到了洛镇,她要杀光那些忘恩负义的人!她要杀光那些害死了砚津的人!她真的杀了,洛镇血流成河……
从此,她戒不掉吃人的习惯……
变成了永远徘徊在时空里灵魂……
方子昕带邢颜到后厅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邢颜看见了卷轴
“你说这幅画是给砚津的徒弟的?”邢颜问。
“是啊。”
“你把它给谁了?”
“李老板。”
“砚津根本就没有收徒儿?我只记得是洛镇有家姓李的人在我新婚之夜送了一坛有毒的女儿红。”
奇怪,怎么这么久都没有人回来?方子昕发现今天特别的静。
安静了,立刻又闹了起来,有轰轰地声响,听见了李老头的声音:“邢颜,我劝你最好把不死之药交出来!我们六大派和江湖上的帮众,以及洛镇的百姓们已经围住了这里,你插翅也难飞!”
邢颜打开了画,看见——久违的面容。
方子昕看见邢颜空泛透明的眼睛里闪动了,那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定在当场。
缓缓地她没有动,缓缓地她清虚的眼中流下了泪水。
就像一头野兽突然拥有了人类的情感般。
“啪嗒、啪嗒”泪落在画上,打湿了。
画中的关砚津旁边又出现了一个人。他手中的那块红绸间接在了身边那人的红衣上,正好组成一个人的袖口和手。
那手被关砚津握着,关砚津身边是个穿红嫁衣的女子,她在微笑着,幸福地笑,眉目如花,青纯可人,何等的艳丽,何等的魅力?
接着,画的一脚出现了几行字——“记,新婚前夜试装。给我最爱的妻子邢颜,夫,关砚津字。”
那几乎失去人性的绝世红颜,笑了,依稀和一百年前的那幅画上的笑容一样艳魅。
仿佛百年的孤单,
百年的寂寞也可以在这一刻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