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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份的城疲惫地吐讷着巨大的烟雾与光热,阳光底下汐高挑的眉眼在柔腻的风里浅笑着,铺陈着,像是枚低吟浮游的伤花,不张扬也不晦涩。 她最后给了我拥抱。 她说。忘了我。
我的左眼落了泪。
SIDE A 泽 我是个天生残缺的孩子,我的右眼像是一口干涸的枯井,琥珀一般精致的深褐色,像猫,却只落下了一抹的空洞。 我十三岁之前的岁月都是从一个叫做暮岸塘的小渔村里度过的。那里的空气四季都塞满了咸腥的味道,风湿湿的,又凄凄的,有一些的凝重,也有一些盛气凌人。而我家正是落在了整座村庄的尽头,三层的木板小楼明晃晃地直冲着肮脏的海面,上面漂浮着的,是死不尽的鱼虾蟹贝。那时侯我的祖母仿佛已经很老的样子,她总是拄着根檀香木的手杖,那杖上泛着漂亮的青铜色,浮印着凹凸的诡异图案。祖母盘着大发髻插白色栀子花,她的手杖扣在青石板路上嗵嗵地响,习惯每在中午十二点钟的时候唤我同汐一起回家。 那些时候几乎没有人肯同我一起玩,他们以我的不完整为借口剥夺了我尽乎所有的欢乐——可是汐她却不会——她总是喜欢把自己的手叠放在我的掌心里,然后携着我在海滩前放肆地奔跑。我想我一直都知道,汐是特别的女子。 汐是出生在秋末的孩子,而我则是在九月。她有一头微泛淡棕栗色的长发,发稍安静地卷曲着,像是发里不经意间锦簇的繁花。汐热爱秋千,痴迷一般。秋千在半空中摇曳的空隙里汐总会叫得很大声,她喊我的名字,把它拖在凄腥的空气里摇摇坠坠。她嚷着泽,你快看啊快看啊,我飞得那么好那么高……长久以来,我一直都以为只有“飞”才是汐这一生中最伟岸却又是最无可企及的梦想,虽然她落了彩漆的秋千早已败衰不堪。可是汐她却正儿八经地告诉我不是这个样子的。汐说泽。你知道吗。我最欣喜的事情就是可以拥有同你一样的眼睛,像是被褪去了皮囊之后又点蘸上了桐褐色的葡萄,那么精致——这是汐在她十一岁生日那天过后最常说过的一句话,却被我一直记得,那么久。
汐在十二岁那年的盛夏里患了一场大病,之后习惯性的间歇头疼便阴魂不散,后来汐再也不敢坐秋千了,她总是恶狠狠地对着秋千,一如秋千曾恶狠狠地把她从半空中抛下的样子,她抱着头在秋千下反复,她啐了它一口,变成诅咒。 那架秋千,褪成了铜色。 十三岁那年,我久闻了的父母双亲开车来渔村里接我。他们让我亲吻祖母,与她说再见。于是我像惊惶了的小鹿一样跌撞地吻了祖母,我看见她的发髻扭扭的,栀子花泛了乌黄。 汐在村口等我。漫着炎炎的光热。 她说泽。你要记得我。 一定要记得我。
SIDE B 汐 泽走了。直到现在我仍是可以清楚地记住那一天。 十一月七日。九八年秋。 我十三岁生日。
六号那天泽是来我家找过我的,可是那会儿我正在试穿妈妈刚从集市里买给我的新鞋子。红色的鞋面点染着乳白色的蕾丝花边。我喜欢的不得了。可是当我听到泽在门口喊我名字的时候我还是很乖巧地把鞋子收好了,比起它,我想我更期待的似乎还是泽的礼物。 泽是空着手来的。没有漂亮的方盒子,没有毛绒绒的玩具狗熊,就连他的外套口袋里也都是干瘪瘪的,不像我先前预想到的那样鼓鼓絮絮。 我坐在床沿儿上托着下巴望着他涩涩地站在那儿。他支吾了一句,小心翼翼地从衣服口袋里取出张照片来给我,肮脏的海滩前,一半是我,仓促的容颜;一半是他,晦涩的笑脸。照片方正的右下角上是规则的日期——九八年九月十七。泽十三岁。 “你这是做什么?”我抬起眼来问他,我可不希望这就是我所期待的全部。“你,你收好它吧,”泽低垂着眉眼,眼上的睫毛长长的,有些乱,脸很突兀地红了一瞬却又立刻褪成了白。“我明天就要离开暮岸塘了……搬城里去跟爹住,他赚了钱,买了一套好大的房子,爹他……”“那你,不要我了是吗?”不等他说完我便蓦地站起了身,与他彼此对峙一般的姿势喊了出来。始终,我抬眼望着他,他已经高出我好多了,鼻息下开始淡出乌青的颜色。他的眼睛肿成了通红,左眼里,盈满了泪。
在泽走了半年之后的那个春天里我也离开了暮岸塘。那个时候我的头痛已经恶化的很厉害了,严重的时候大脑里都会出现短瞬的空白——这真是件值得关注的事情。迫不得已,妈妈一定要坚持带我去昔城——暮岸塘附近最大的城接受长期的治疗。那天我驱车去了村尾看望祖母,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祖母看上去好像突然老了好多的模样,她死死地握着我的手一句话也不说却一直都不肯放,直到临走时她递给我一只侗红的玉,我知道这块玉泽也是有一块的,祖母抬起手来扯过了她那支精致的手杖,支撑起来抚顺我额前凌乱的刘海儿。她说汐,我亲爱的孩子,记得暮岸塘。
SIDE A 泽 两千零五年,深秋的昔城。 我二十岁。
现在想来,我已经有七年的时间没有再回过暮岸塘了。那片萧条的芦苇,那片肮脏的海,以及那一群唠唠叨叨,十指不停翻飞的渔妇们或许早已就在我懵懂的岁月里被不经意的遗忘了。还好我仍记得那支漂亮且又诡异的檀木杖,仍记得那架曾被深爱、被唾弃又被诅咒的铜乌色秋千,仍记得那个每天十二点都会唤我回家盘着大发髻插白色栀子花的老妇人记得我亲爱的小汐儿…… 汐。等我回去,也在村口等你。好吗。
高中毕业后我毫无悬念地考上了昔城最好的大学。父母一副很高兴的样子——既省钱又省力的差事儿换谁都乐——我也高兴,录取通知书拿到的第二天我就动身准备只身前往暮岸塘了,我没有与任何人提起 过便自主地消失在了这昔城日落时分最后的暗幕里。 汐,我回来了。你,高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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