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街去，因为要去买一些日用品。走在半路里，遇到小英子，我的好朋友。她拿起我的手臂摇啊摇，温柔的笑：怎么不来我家啊，怎么也不来我家里啊。你的良心不好。
我拉拉她乌黑的头发，眯着眼睛笑笑，心里软软的。
刚毕业的时候，英子分在政府部门，我们因为在一个城里，下班了约好要一起吃饭，还有柴宝宝。去政府大楼底下集合，然后飕飕飕三辆单车骑出，长发一路飞扬，笑声铃铛一样。他们领导后来都熟悉了，看我们还算伶俐可爱，小英子嘴巴又甜，一个高兴说单位出面有套房子给我们三个小家伙住吧。我们高兴的眉飞色舞。马上认真给房子取好名字，还请我们的美术老师写了来。那时候他们单位刚搬过，老单位在一个半山腰。一个傍晚，我们叫了一辆大卡车，给门卫的老伯伯吃了一包中华烟，走过小山墩上台阶，一间房子一间房子的看。搬出一个沙发，一个小圆桌，一个大柜子，两个放档案的书架。一边兴奋的脸发着光，嘎嘎大笑：怎么有这么好的事呀？怎么有这么好的事呀？一起对着眼睛把眼珠子转得不知道去了哪里。
门卫伯伯说你们再想想要什么吧。不然这些也是搁置了。
想想够了，开了车子回到家里。扯来窗帘，地毯，卧室嫌摆三个床麻烦，就布置成塌塌米。三边围上垂地的窗帘，算做墙。南边的窗子一打开，这布墙飘摇得极端柔媚，英子说：啊，妃子的寝宫一样啊。然后会一直在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
住在“寝宫”里，每天我一醒来，就踢着被子当售票员：来来来！东站赖王中医院新城水厂镇政府妇保医院城东新村青少年宫啊呜啊呜上车啦！啊呜啊呜是因为叫不下去。比每天经过我们的公交车售票员还敬业。她们两个噼里啪啦打我的被子，然后比我更认真的喊来来来东站赖王。一定要把站头喊得比我多。英子会站起来做一个兰花指。我们恶心得一起笑到捧着肚子摔倒在地上。
我们那时候真爱笑。一点点事情，就好象我现在认识的朋友阿香一样笑得天翻地覆的。有时跟柴宝宝去他们公司听讲座，一排三个坐着，眼睛对着了，就笑容要荡漾开来。互相提醒着对方，想一点悲伤的事吧，老是笑，实在不够礼貌。小枝常咬牙切齿的低声说：“快，想悲伤的事情，悲伤。”竟无济于事。
我们要自己做饭。排好值日表贴在墙壁上。英子还剪一个糖衣小人做边角点缀。她们两的厨艺都很好。于是在任何人面前我开始说自己不会做饭。我只能做几个清淡小菜，不过她们每次都说还好吃，颜色搭配的很好看。小英子一高兴，就吃饱了饭唱一句滩簧，是我们那边快要绝种的剧种。筷子对敲一下：日出东方红通啊通！我和柴宝宝快笑得疯过去。很少的时间也喝酒，关起门来喝得头晕，据说纯粹是为了测试酒量。一回喝到六七分醉，英子单位两个年轻同事给她送一个材料来，我们打开门，三人笑眯眯围着桌子坐着傻笑，都醉得不想说话。我根本不敢动，走路已经不直。他们坐在沙发上，一会实在看我们憨态可掬憋不住要笑，就告辞了。我们巴不得的关上门，听见他们出了门口笑声遂纵，也无可奈何。后来反而因为此成为了朋友。说难得见这样有趣的女孩。说起来我们都不好意思。只记得每次的饭都很好吃，吃得三女子心花怒放。想去散步，站起来都很困难。
对面的小店人家有个戴眼镜的很严肃的小孩，我们三个齐齐趴在他家柜台上辅导过他算术。
再旁边是一个自行车修理店，有个胖小孩子，我们走过去，总要近了身来旋转在我们脚边。朝他乱挤大眼睛，胡乱捏他手臂，就胖手指指着我：小阿姨，顶亲顶亲！一边淅沥桫椤爬到我面孔上叭一下。我乐得哈哈大笑。他们总是要嫉妒得疯了过去。半天后才说：小孩子有什么好玩，哼。
小英子有一头缎子一样的头发。每次揽镜自照，总要对她自己心生怜意。有次她洗好头发，请我稍微修得短一些。剪去三厘米。我小心翼翼拿着剪刀，一排剪过去，偏了点，再剪一遍，又偏了些。修好，大约超出规定三厘米了。她一照镜子，面色立刻变了。在桌子前说：我可以哭一场吗？我急忙从皮包里拿出面巾纸堆到她面前，不敢说一句话。她就这样活生生在我面前哭到昏天暗地。我内疚得要死。柴宝宝只好在另一个房间安慰我。不久，英子走来，说，我就是喜欢哭，没什么了。半夜里睡觉了，我听见她爬起来，对着镜子哭。心里针刺一样。第二天很早起床，想来想去，偷偷给他们单位的值班民警打了电话，今天英子上班来，一定要夸奖她头发很漂亮。谢谢了。心里才安定下来。晚上我在切菜，她走过来做我帮手：还好嘛还好嘛，人家不知道怎么都说我今天反而漂亮。我一边切菜一边心里直狂笑。
矛盾的时候也是有的。那时我们还有个共同的好朋友，好同学，是男性。心眼很好的人。在家里也是公子哥一样的要妈妈照顾，在我们面前总要充能干的。刚搬家那会，还没有热水，他会早上送来三瓶，放在门口。有时顺便给我们买好早点。什么也不说憨憨笑笑。有次说好了一伙人一起去看电影。排好谁坐在哪个男生后面载了去。她们两个大约很知道他读书时候就很喜欢和我说话，挤眉弄眼怂恿着一定要我坐在他的车子后面。我硬是不坐。兀自站在一棵树下。就这样一伙人在黑夜里站住了，我看见那男孩子的眼泪从眼眶里滴出来。柴宝宝非常生气，说不坐不坐，我来坐。那场电影看些什么都不知道。回到家里，我蜷在沙发上生闷气。柴宝宝非常凶狠的说我太过分了，冷血。我说：本来坐坐没有什么，可是你们都有用心的。明明知道留一个不清不楚要伤害人的。爱要清清楚楚才好。我不想在感情上纠缠的。宁愿孤独着。觉得这样做是对我们好朋友的爱护。这一辈子，我会认真和人相爱。历一场甘美的恋。然后结婚，生一个胖胳膊胖腿的孩子，彼此安于宁静。再怎样困难，也互相尊重，互相帮助，互相坚贞。大事情上他拿主意，我累的时候，希望他主动借个肩膀靠靠。我不贪心。也不依赖。求一个心灵相契简洁明了。那一个人，遇到了我应该认识。会睁大眼睛。他必性情温和，秉质沉稳，一言九鼎。他做任何事情，我必懂得；我做任何事情，他必懂得。当然前提是，我是不是有福气遇上。如此不爽气的努力包裹只为自己觉得这样比较纯粹。其他条件没有。演讲一样。柴宝宝见我认真了，就扮鬼脸；小英子走过来抱抱我：好女子，你这样温和又这样固执。上天要保佑你。
英子最容易被感动，年前结婚了。去她家，坐在她素洁的客厅里，只见她忽然找来一张纸头，猴子一样在上面写好“xx之家”，是我的名字。飞奔着贴到大客房门上，说：这个房间，是给你们的。我知道你不高兴的时候，可以三个月不理睬我们。也从来没有见过象你这样不喜欢打电话的人。但是我希望你来。这里的被子，你来前我会晒好。床单，窗帘，是一色的暗红。地板很光亮。比我们那时候已经精致了百倍。我只听得她把那张写着名字的纸片拍得啪啪响。我紧紧的把鼻子皱到不能再皱，眼睛眯成一条线，是为了要挤住里面的什么。我知道，她不一遍遍叫，我不会常来。可我喜欢她。
也许，从前那段纯美洁净的好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尽管，我相信这种“也许”是不会发生的。但只是脑子里这么想想，便已经难过起来了。以后我们会遇到怎样的人，怎样的事，怎样的艰难，怎样的命运，都是我们不知道的。会遭遇怎样的宠爱怎样的心得，还是会渐渐看见岁月的演示里一点一点的不堪，也是我们不知道的。心会历练得怎样镇静怎样苍老也是不知道的。好朋友像芝麻一样撒在世界各个角落里，遇到了只能摇着手臂温柔的笑啊笑。很深刻的东西是无法诉诸语言的。凡间女子也只能这样了。此时，有一两滴眼泪在我眼眶里打转，我自己提醒自己，不能流下来，要流泪，也要折回身去，流给她看。否则，眼泪就是白流了。
英子，转过身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想念你。
|
加好友 
发短信
Post By：2004/10/30 16:01: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