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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深了,很多东西开始被渐渐看不清楚,风和云在夜的掩护下干这一场不为人知的勾当,我看到那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满铺着天空遭受羞辱后的泪水。太阳,跟我想笑的意思一样,不知已经死去多久了。
明天能出太阳就好了!我这样想,在死的时候,我应该有权利要求得到一些圣洁的东西。再让罪恶的雨沾上,那么我将是永远罪恶的了。——对!明天行刑时一定要出太阳!我想神一样对着低调的夜命令道。
从我感觉到孤独是一种高贵开始,我便再没有笑过。因为,我不笑时是纯真的,以一种镇历史的姿态与山水风物和历史精神默默对话。而我一笑,不论是对谁,爱的或是被爱的,恨或是被恨的,我的高贵的世界便坍塌了,一种自以为是的谄媚就会自然而然的涌上心头。我不想笑,就像我不想犯罪一样,有充分的理由。
当然,我不是因为不笑而被宣判死刑的,尽管世界如此荒谬,但总不至于存在这样一个愚蠢的罪名。我被宣判,是因为我杀了很多人,我的亲人,我的朋友,还有很多,原因是他们都在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让我笑。让我以一种亲切的笑来面对这些充满爱意的脸。
我的孤独也是有理由的,就像我不笑有我的理由一样。
我跟很多人说过,我说其实在培根的“四大幻像”之外,还存在“第五幻像”即我们自身意识对认知能力的阻碍作用。姑且可称之为“本体幻像”,我说我发现人在睡眠,即无意识时是聪慧的,是不被道德牵制的。所以,我想通过精神分析的方法来解放人们在这种状态下的认知力,我说斯宾诺莎所言的自由意志,在一个领域内是存在着的,就是在无意识领域,我还说……
当我说了很多后,我却发现他们都在笑着,带着一种施舍的宽容,带着一种可怜的理解,带着一种同情的欣赏。
于是,我不再说话,亦不再笑。也因为这样,我的孤独成为一种高贵,我的存在成为一个不容侵犯的世界。
康德说∶“头上的星空,内心的道德,永远在谴责着我们。”我以反面理解了它,我在推行我的意志时,不自觉地置身于道德之外,或者说,我在梦游——大概是受了尼采的影响,意志力决定了我的一切行动。
死神到来的时候,一切也都失去了魅力,我想起我不懂事的那些时候,很多美好的事情。我想起我爱过这么多人,也被那么多人爱过。我爱着那么多人,也正被那么多人爱着。这些会议,就像一杯滴入了红墨水的牛奶,温馨甜蜜有带着血腥,又像一根用布包了的鼓梃,闷闷地敲得我头痛,心也痛。还好,梦到明天就醒了。
我想起漾子。她在我说完了话以后看着我,并没有笑,只是看着我,看着我……我感到一种严肃的力。
“为我笑吧。”她曾对我说。
“有理由吗?”我问,我知道自己问得很浅薄
“因为你爱我。”她回道,眼神就像真理一样赤裸裸
“如果我自由了,我就笑。”我说,“也只有自由了,我才会笑”
“你不会真正自由的,你的身边有那么多的网,你是活在社会中的你。不可能战胜群体意识。而如果你杀戮,你将自取灭亡。”她说这话时,像个女神一样庄严。
我入狱这么久了,她却一直没有来看我。我企盼过,但他终于没有来,她永远不会来了。我看着那些扬扬洒洒的雨,兀自想到。而我,将以一尊雕像的姿态,向那些怯懦无知的人们展现一种积极向上的力。
死亡是不可怕的,我害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人们对我死的那些毫无根据的曲解。没有人知道,我是因为不笑而被判死刑的,没有人知道。我一直到死。都是孤独的。可以想象,那些浅薄的自以为是的人,也无法意识到我以开始思考一直到覆灭,都是高贵的——当然,漾子除外。
我想起两首诗,一首是我很久以前写的《王朝》:
雨滴
滴在地上
溅起圣美的皇冠
轰轰烈烈的王朝
从此建立
也是在那一刻
黑土的长矛
袭击了未站稳的脚跟
蚂蚁起义了
覆灭
只幻蚀成大地
史的年轮
另一首,是李敖的:
上帝所造皆鼠子,
抬头我欲笑天公。
冷眼白尽世间象,
默然无语傲群生。
第一次有了像笑的冲动,在我将要笑时,漾子却来看我了。
“放他出来,我借他两个小时,天亮是我会送他回来的。”我听见她对看守说。
“去你的,你是那庙的神仙?!少来添乱!”我听见看守粗鲁的声音,我握紧了双拳。浑蛋!
我怒火中烧。
听见这一声,我预感到了要发生的一切。
“漾子!”我歇斯底里的叫喊道。
但很快,一切都结束了,铁窗外陷落了一座城市。铁窗了也陷落了一座城市。
当我听到脚步声时,我再一次握紧了拳头,尽管我有气无力。
铁门打开的瞬间,我拔出了看守腰间的手枪,对准他的太阳穴,射出了所有子弹。为了捍卫我不多的情感。我将不在死前还用罪恶洗一次手。
“为什么?”我问漾子。她的眼神如此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单纯而柔和。沁润了我已不多的生命力。就像天地最初的一眼泉。
风吹雨,在无边的夜里不断的纠缠,罪恶弥漫了整个世界。而我的呼唤自由的声音早已微弱得连自己也听不到了。
我还是不笑,我没有理由对一个没有空隙的世界微笑。
“不为什么,”漾子笑着说,“你的自由是崇高的,仅此而已。”
“漾子,你自由吗?”我问。我们来到了铁路上,我看见远处,构成一个正三角形的三盏灯正在慢慢逼过来。
“你说呢?”她眼里闪过一丝调皮和悲哀。停了一会儿。她说“如果我自由,我就会爱你。”
沉默,成为一种标志。
我已经听到了汽笛声,叱诧风云的火车头正充满霸气的朝我们袭来。我仿佛听到了铁轮轧过动脉的声音。
“不笑的自由是崇高的。”她说,声音很微弱,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很远,“但能否为我笑呢?”
“有理由吗?”我问,我知道自己问得很浅薄。
“当然,因为你爱我!”
巨大的火车头已经离我们不到两米远了,我还剩下不到一秒钟的思考时间。
“原来死神是这样的!”我说,然后狠命地把漾子推出了铁轨。
在倒下的时候,我终于笑了,但我把脸转了过去,不让漾子看到它。“我有不笑的自由,也有笑的自由”我这样想,“我的自由不依赖于任何事物,任何情感!”
“但愿我睡着了!”最后一个想法冒出我的脑海,我转过头去,脸上的笑还未完全退却,看见漾子倒在地上,微笑着,眼里噙着泪水。
——一只红鸽子从车轮底下飞出来,向太阳一样,终于从我的心中,升腾到漾子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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