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原创]诗歌的房子

《诗歌的房子》

□刘大程

小时候，我常常和村里的伙伴们把猪、牛、羊赶到山上去，由它们吃草，我们就去砍柴。力气都还不大，带得动多少就砍多少。砍好了柴，把柴送到路上，我们就回到山上玩。有时候，上山时天气明明晴着，突然就变了脸，打翻了墨水桶，拉起了鼓风机。大雨将至。如果四面瞧瞧无处躲避，我们几乎不用多商议，就一起挥刀砍下一些小树，抱到一个地方，竖“柱子”，搭“横梁”，然后把枝叶多的树枝盖在上面，一座“房子”就完成了。这一切只是一会儿的事。大家动作麻利，且带着几分兴奋和新鲜。这时，远处的山头已是雨脚如麻，很快，我们这边也劈劈啪啪下起来了。我们挤在“房子”里，眨巴着眼睛，看大雨哗哗哗，带着雨雾霸占了世界。枝叶的遮挡力是有限的，哪里漏水了，我们就伸手弄一弄。每当一个闪电炸响，我们就捂着耳朵害怕地靠在一起。有时候雨太大，又久久不停，风也大，这小小的“房子”就根本不堪一击，结果被掀翻在地，只剩几根“柱子”歪斜着，挂着两棵树枝。这时候，如果衣服还没有淋湿，男孩子就泥鳅般滋溜脱掉衣服，只穿一条红短裤，把脱下的衣服揉成一团往树洞一塞，任雨水从头上往下洗，女孩子只好抱着小小身子让衣服被雨水浇湿。我们一边任雨淋，一边观察雨势和天空，猜测着老天爷的意图，巴望雨停。

一晃多少年。这些久远的往事深深地镌进了我的记忆。如今，走在人生的道路上，与众多的生命个体一样，承受着不堪承受却必须承受的生命之重和之轻；也与众多的缪斯追随者一样，把精神的歌唱当做了一种信仰。有时候我想，诗歌能给我们带来什么？荣誉？财富？地位？尤其在这个诗人头上的光环黯淡的时代？想到这里就笑了。是的，有的人是得到了这些，可事实上，更多的人却是在背道而驰，并不乏付出惨重代价的殉道者。

可我们为什么仍然爱着诗歌？在对许许多多都感到厌倦的时候，为什么独独还爱着诗歌？因为：诗歌是我们的“房子”，甚至最后的“房子”。我们曾多么狂妄地鼓吹“人定胜天”，实际上在这个浩渺的宇宙甚或这个小小星球上，我们是多么的脆弱、无助，在这无穷邅递的脆弱、无助中，一拨拨坚韧而卑微地活着、死去，无声而悲壮。与飞鸟虫豸一样，我们都只是过客，除却灾难的突击，无不在守望和奔走中耗尽一生。我常常想起雁、燕、蜗牛、走乡的手艺人、带着帐棚的伐木工、放鸭客、烧炭工、遍地流淌的民工……它们的家和他们的家，在哪里？连蝼蚁都有自己的房子，没有房子的生物也许有，却何其少。作为生命的放逐者，大地的漫游者，灵魂的飞翔者，精神殿堂的朝圣者，我们注定很难找到自己的故乡(就像当年的里尔克，一生都在寻找故乡)，也很难校准自己的身份(就像当年的贝尔特朗，在巴黎被看作外省人，在家乡被看作巴黎人) ，我们也无法携带太多的口粮，不能把房子或帐棚驮在背上，也没有随处结巢的本领，更多的时候，我们活在自己的梦里，栖在自己的和更多的诗歌里，把诗歌当房子，遮风挡雨，度过漫漫长夜。这座特殊的房子，比谁都忠实，只要我们不舍弃它，它就永远会跟随我们。在这座房子里，我们嚼着草根，睡得很香，推开窗户，打量世界……

很欣慰自己爱着诗歌，写着诗歌；很欣慰还有那么多人爱着诗歌，写着诗歌（即使庞大的队伍里杂着掮客和混子，也未尝不是对诗歌的一种反证）；很欣慰还有那么多人虽未写诗却拥有一颗纯洁的诗心；很欣慰当我们除了梦想，几乎赤条条一所无恃时，还有诗歌的房子，一路伴随我们左右，给我们庇护，哪怕我们身在“茅屋”，想的却是更多人的“广厦”，哪怕这房子有时候如同幼时在山上搭造的“房子” ，被风雨摧得七零八落……

那么，就让我们带着诗歌的房子继续上路吧。“独醒”着，一如屈子；“沉醉”着，一如波德莱尔……

2005/6/28

广东东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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