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转帖]永劫回归的宿命——关于《苏州河》

　　从我家的阳台向外望去，有一条铅灰色的河流。这是一条没有波浪的河流。有时会看到一些漂浮在河面上的垃圾，由西向东流过这座城市。一条没有季节的河，没有颜色的河，我不知如何来形容它。你只能从细小的地方来感受它，比如看到河岸上放风筝的小孩，这时应该是春天，河边零星的杨柳发了新芽，淡淡的绿，但河水却仍然很脏。所以它无人问津。这条河总会让我想起一部电影：《苏州河》。

　　这是一部关于爱情的电影。但我总觉得，也许爱情只是它的一个美丽的影像。苏州，总是会让人想起小桥流水，渔歌唱晚，还有“杨柳岸，晓风残月”这样的诗句。但是《苏州河》这部电影的名字也许并不重要。也许河流，只是一种隐喻。或者是某个人的某些日常生活的片断，或者是我们生存的某些空间，在那里，我们相爱，痴迷，缠绵，激越；在那里，我们背叛，悔恨，痛苦，绝望，；在那里，我们变老，然后死去……

　　漆黑的屏幕。

　　一男一女对话，女子的声音有些喑哑和慵懒，男子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像马达一样找我吗？
　　会啊。
　　会一直找吗？
　　会啊。
　　会一直找到死吗？
　　会。
　　你撒谎……”

　　画面由阴黑慢慢变亮，这是一条昏浊而黄绿的河流。废旧的楼群，远处钢筋水泥的城市，还有在河上生活的人们，——这是窘迫的生活，人们的表情麻木而宿命。

　　一个男子的旁白（略带沧桑感）：“我经常一个人带着摄影机去拍苏州河，沿着河流而下，从西向东，穿过上海。近一个世纪以来的传说，故事，记忆，还有所有的垃圾都堆积在这里，使它成为一条最脏的河。可是还是有许多人在这里，他们靠这条河流生活，许多人在这里度过他们的一生，在河上，你可以看到这些人……看的时间长了，这条河会让你看到一切，看到劳动的人们，看到友谊，看到父亲和孩子，看到孤独，我曾经在一条驳船上看到过一个婴儿的诞生，看见过一个女孩子从桥上跳下苏州河，看见一对年轻恋人的尸体被警察从水里拖起来…… 关于爱情，我想说，我曾经看到过一条美人鱼，她坐在泥泞的河岸上，梳理着她金色的头发，别信我，我在撒谎……”

　　整部影片绝大部分是以“我”---一个摄影师的眼睛所看到的日常生活片断构成的。所以“我”的样子至始至终没有出现在影片中。

　　“我”的旁白：“我是个摄影师，以替人摄像为生，你可以在墙上看到我的呼机号码。我什么都拍，婚礼，聚会，换衣服，上厕所，做爱都可以拍。不过，你要是不喜欢我拍的你，可别怪我。我早跟你说过，我的摄影机不撒谎。”

　　开心馆酒吧老板让“我”拍一些特殊的东西，招揽顾客。也就是在酒吧的偌大的鱼缸里拍一些美人鱼的镜头，而饰演美人鱼的女子叫：美美。她在水里的样子，让“我”着迷。

　　《夜上海》的背景音乐，“我”在拍美美。

　　“我”的旁白：“我对美美一无所知，她从不说，我也不问。只是喜欢看她，拍她，她也不在意，没过多久，我们几乎整天泡在一起……”

　　下雨天，“我”的房间。忧郁的美美。

　　“我”的旁白：“美美，有时会莫名的伤心，我不知是为了什么。更让我不明白的是，有时美美会突然失踪一阵子，一连好几天，没有任何消息，然后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好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真让我受不了。因为每次美美离开，就让我担心她再也不回来了。每当美美关上门以后，我感到我的生活停止了。我经常一个人到阳台上望着窗外，等美美回来。每当她在桥上出现的时候，我就很开心，我喜欢她叉着双手走路的样子。她到我这儿来，我们会一起在阳台上喝酒，聊天，然后她再离开……每次美美在阳台上喝多的时候，就会问我，如果有一天她走了，我会象马达一样去找她吗？马达是谁？她说，马达是住在附近的一个疯子。每天他都骑一辆旧的摩托车经过我的阳台，听说他一直在找他以前爱过的一个女孩，我不信美美说的，象这样的爱情故事，到处都是，我也能编……”

　　镜头里出现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子，那是牡丹。还有一个骑着旧摩托车的男子，那是马达。于是关于马达和牡丹的故事开始了。

　　马达是个送货的男子。从学校毕业后，经常和一些小混混在苏州河边游荡。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买了辆二手的摩托车，以为自己以后会做一番事业，结果只是成了一个送货的。在上海，这样的送货郎很多，但马达人长得精神，招女孩子喜欢，而且守口如瓶，因此日子还对付得过去。马达除了送货外，他的生活也很单调，他总是喜欢一个人看着盗版影牒，直到天亮。

　　牡丹，最初只是马达送的“货”。因为牡丹的爸爸是个靠倒卖洋酒发家的人，牡丹的妈妈死后，她爸爸于是爱上了两样东西，酒和女人。每次他要找女人过夜的时候，就会把牡丹送到她姑妈家。马达就是接送牡丹的人。

　　牡丹和马达就这样地慢慢熟悉起来。牡丹是个早熟的女孩子，对爱情也充满着幻想，她喜欢坐在马达的摩托车上，感受着他的体温，她每次总会想出办法让马达绕远路，和他一起在这城市里兜风。马达对她象对一个小妹妹一样，他会为她在昏暗的走廊里系鞋带，看她高兴时会拍拍她的头。后来有一天，马达送给牡丹一个美人鱼的玩具，因为那天是牡丹的生日，牡丹很快乐，马达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子象她那样地快乐。他们一起喝着牡丹从她爸爸那儿偷来的带野牛草的沃特加，两个人都醉了。也许，爱情就这样地不期而至。

　　当然，事情也远远没有如此地简单。

　　马达不止是个送货的，他和黑道上的人是有交易的。萧红，老B，他，他们是事先安排好了的，搭上了牡丹的爸爸，让马达接送牡丹，等待时机到来，绑架牡丹，勒索她爸爸。马达想退出，于是他疏远牡丹，他不想伤害这个无辜的小姑娘。在一个夜里，牡丹淋着雨来到他家，当他的面喝了半瓶沃特加，她哭着说，她知道马达是喜欢她才不理他的。只有她醉了，马达才会让她留下来过夜的。马达不是个感情用事的男人，但他内心隐隐感到，一切都不可能回头了。无路可退。

　　这一天终于还是到了，马达照例和牡丹出去，只是把她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废弃了的楼房的顶楼，牡丹不明白为什么马达会带她到这儿，但她很相信他，象以往那样地和他嬉闹，牡丹开始吻马达，很任性地。马达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她，粗暴地将她推在沙发上，牡丹起初以为他在和她开玩笑，在马达的怒斥声中，牡丹安静了，有些害怕，眸子里写满了疑问。最为悲凉的是，当牡丹想要小解，马达让她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就地解决。在血红色的夕阳里，女孩子无辜而又有些愤怒的目光，让马达不敢正视。

　　同伙拿到钱后，马达送牡丹回家，牡丹很淡淡地问他，他们用多少钱来换的她。马达回答四十五万。牡丹终于在一夜的沉寂之后爆发了：“四十五万，我真便宜啊……”，她奋力推倒了马达的摩托车，拼命地在苏州河边跑着，马达在后面追着她，她不顾一切地翻过了一座大桥的栏杆，对着马达说：“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了……如果我真的跳下去了，我会变成一只美人鱼来找你的……”说着说着，她的脸上带着恍惚的笑，然后笑容一闪而过，她张开了双手，从容地，慢慢地身体向后倒下去，倒下去……

　　后来呢，牡丹一直没有被找到，那段时间里，苏州河上的船夫不止一人看见过一只有着金色头发，长长的尾巴的美人鱼。马达的同伙因内讧死了，他坐了几年牢。出狱后，去了南方，然后又回到了苏州河边，开始找寻牡丹的下落。他深信牡丹没有死。也许寻找牡丹成了他唯一活着的理由吧。

　　马达在一个酒吧里无意中发现了美美---这个和牡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他总是在美美的化妆室里等她，和她聊天，然后跟踪到她家。他以为牡丹只是不愿旧事重提，但美美很郑重其事地对他说，她不认识他，也不是牡丹。但马达仍然不停地在美美面前讲他和牡丹的事，美美有时也会把牡丹花的纹身纸贴在大腿上，让马达以为她就是真的牡丹……马达和美美也许有了做爱，但是马达终于还是知道美美不是牡丹。

　　而美美和摄影师之间也出现了问题，美美提出了分手。摄影师只是淡漠地问她，是做爱后分手，还是现在？美美愤怒地看了看他，然后离开了他。

　　马达找到摄影师，告诉他，他终于明白，美美不是牡丹。而且美美一直深爱着的是摄影师。虽然她从来不说。马达说，他感觉牡丹仍然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他坚信自己一定会找到她。

　　后来呢，后来的事总是出人意料。摄影师说收到了马达寄来的信，还有带野牛草的沃特加，马达在信里说，他终于找到了牡丹，那是在一个有些偏远的，24小时营业的超市里。牡丹是那里的收银员。两个恋人终于还是在这个城市里重逢了。他们又坐在苏州河边喝着酒，夕阳映在他们年轻的脸上，两人都醉了。这是影片里最唯美，也最动人的一个画面。然后牡丹象以前那样对马达说：“带我回家吧。”

　　影片在这里，又一次给了我们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局。雷雨天，警察找到了摄影师的家，要他去苏州河边认领尸体，因为死者的钱包里有摄影师的传呼和地址。摄影师在泥泞的河岸上看到了两具年轻人的尸体，男的是马达，女的是一个相貌酷似美美的女孩。两人是因为喝了太多的酒，驾着摩托车驶入了苏州河。摄影师带着复杂的心情，迅速地去了美美的船屋，去解开故事的谜底。美美竟然安静地呆在她的小屋里。美美不是牡丹！

　　当美美听到了马达的死讯，她冒着雨在苏州河边看到了并排躺着的马达和牡丹，她痛哭不已：她一直以为马达说的都是骗人的话，但马达讲的一切都是真的……他从来没有骗过她。

　　然后影片又回溯到了最初的那段对话：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像马达一样找我吗？
　　会啊。
　　会一直找吗？
　　会啊。
　　会一直找到死吗？
　　会。
　　你撒谎……”

　　美美和摄影师又和好如初，他们在船屋里渡过了共同的一夜之后，第二天，当摄影师起来发现，她留了张条给他，上面写着：来找我吧！

　　影片的最后，仍然是苏州河边的风景，摄影师只是淡淡地说：“如果美美没有走，也许我们会象以前那样在一起喝酒，一起在苏州河上飘荡，一直漂向大海，也许太阳会出来，河水会变得很清澈，我没有撒谎，你会看见……可我不会再去找美美，因为我知道，一切都不会永远，只要我回到阳台上去，这个爱情故事就会继续下去，可是我宁愿闭上眼睛，等待下一次的爱情。”

　　剧终人散……

　　影片结束了，我总是陷入在苏州河上那迷离的故事里，想要寻找出口。如同马达寻找牡丹一样，漫长而又痛苦。也许影片的最后一句话才是精髓所在吧：宁愿闭上眼睛，等待下一次的爱情。这应该是现代人的选择吧。忽然就觉得有些冷，世态炎凉的感觉。

　　关于美美：也许美美这样的女子，是我们都市里常常可以看到的吧，不相信爱情的女子。也许是曾经有过烈爱的伤痕，才会背井离乡，独自一人在大都市里谋生，生活的艰辛，个人能力所限，又使得她不得不做着有些低微的工作，她不乱来，因为寂寞也不拒绝男人的追求，只是内心不相信天长地久的爱情，那些只是爱情故事里才有的。最后她离开了摄影师，或者是为了想验证他们之间的爱情，或者只是不想继续这段所谓的爱情，想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我宁愿相信后者。因为爱情，是经不起考验的。

　　关于马达：马达不是那种很善解人意，很温柔体贴型的男子。他毕竟是一个小混混，当然是个良心未泯的，有些可爱之处的小混混。他应该是在牡丹跳了苏州河之后，才发现自己彻底地爱上了那个小姑娘。当然他寻找牡丹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想求得牡丹的原谅，如果牡丹死了，他的心结永远解不开。因此不管牡丹是否真的死了，他的余生都会一直地找下去。也许在他的脑海里不止一次想象着他们的重逢，还有他们重逢后的美好的未来，或者是追悔着过去的种种遗憾……我想，任何一个失恋了的人，都会有他那种患得患失吧。

　　关于牡丹：牡丹是一个没有得到过什么亲情温暖的女孩子，妈妈的早逝，爸爸的荒唐生活，她早就习以为常，直到遇见马达，她才感到了真正的快乐。少女萌动的春情里，更多的只是自己内心世界里的一种幻想，当马达欺骗了她，背叛了她的爱情之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她活下去的理由，于是她才可以带着那样从容的表情跳下苏州河。即使后来他们重逢，他们也没有因为喝酒驾车而双双死去，你以为他们还可以回到以前那样吗？我不知道。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牡丹跳下苏州河的时候，当时镜头里没有马达跳下苏州河的情景，后来，在影片的闪回中，当时马达是跳下去了的。这就是宿命吧。永劫回归的宿命：苏州河成了他们生命的终站。

　　我家阳台外的那条灰色的河依然静静地流淌着，我不喜欢它的颜色，现在是早春，天气仍然有些微寒，天空中有时会看见一两只孤独的风筝。我买了一盆玫红色的风信子，放在了阳台上，现在每当我看着那条河，总会看到风信子美丽的花朵在剪剪风中摇曳生姿。有了风信子，那条河好象也有了春天的气息。我想，那玫红色应该象征爱情吧：如宿命般的永劫回归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