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坐在通往S城的火车上的时候,慕紫就一直在想,如果不是有小漠像一个幽灵一样跳跃在S城某一条古老的碎石小巷里,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把此行作为漫长暑假中唯一的旅程。小漠在电话里说,最后一个属于我们心安理得挥霍的假期了,你到底还要躲避到什么时候?错过了这一次,我们就真的不再有机会了。慕紫说,小漠你这样算不算是威胁我。小漠骤然低落的语调里透着无法被掩饰的无助,你是我从前生活最真实的维系,我害怕遗忘。慕紫一时间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愕,无数的画面在她的脑子里拼命的拥挤着冲撞着,就好象是阿Q在被压赴刑场时的混乱。N城与S城迥然的夜色丝毫不能压抑电话线里几欲喷薄的尴尬静默。小漠再一次轻声的问她,为什么,为什么这种感觉再我们狂热的向往着N城与T大的时候从来不曾有过。慕紫深深的吸了一口起,半晌才缓缓的说,三年的时间,千里的距离,但是你要知道我没有离开。耳边失去了小漠微促的气息,她于是轻放听筒,站在晚风拂面的阳台上胡思乱想。也许彼此之间需要的只是这契合式的聆听。想到这里慕紫不禁释然,这就是那个与自己不同的小漠,在自己竭尽全力忽略从前的时候,她竟然不顾一切的挽留。
之前的慕紫从没有到过S城,而且在不由自主的逃避着对于它的想象。她以为总会有一种隔阂---尽管她早就在不可抗拒的力量中抹去了对它的陌生,却同样毫不犹豫的相信隔阂的存在---就好象一滴冰冷的硬水落入翻滚的油锅的感觉。然而竟没有任何摩擦的融入了街头孤独的人流中,如同一个多年的忙碌者终于可以在阳光下的闲暇里窥视自己长久奔波的心情时的轻松。
慕紫和小漠约好了在丹青坊见面,就在J大正门对面的那条旧街上,青石板的缝隙里摇曳着小漠对她描述过很多次的那种应该被她们喜欢的沧桑---在S城的不经意间随处可见。小漠说,我可能一整天的关掉手机,一整天的不回家,但是绝对不会一整天都不去丹青坊,所以你在那里等我是最明智的选择。慕紫苦笑,这就是那个她熟悉的小漠和她古灵精怪的思维方式,很多年的旧识,她却始终不能把握住她制造在自己心底最疏离的感动。小漠还说她只喜欢角落里那个可以平视窗外唯一一株与周围刻板而单调的古柏相得益彰的法国梧桐的位子,心情就好象小时候躲在樱桃树里的惬意。
慕紫坐在只有一张椅子的桌旁,对面是窗外也许会偶然飘落的叶子,然后点了一杯很素淡的绿茶----这是母亲印在她身体里不会被淡化的嗜好。她记得小漠曾经因为这说她对待生活的态度过于苛刻,而且不是每一座城市都有茶楼的。她当时就说所以她才格外的钟情于N城。或许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的理由----因为S城,因为丹青坊。就在慕紫自嘲的时候,一阵温馨的茶香飘来,她不禁回头张望,却被那景象惊呆了,一个轻绾发髻的年轻女子穿着藏青色的旗袍,手里托着一杯丝丝缕缕的清茶,将一种传统的神韵在所有的不经意间完美无缺的展现。然而真正让慕紫感到震撼甚至可以说是恐慌的却是她飘忽不定的眼神和微笑里流露出的很熟悉的模糊。她低语,你是谁。她说,是这里的专职茶艺师兼职老板,随即转身拖了一张椅子坐在慕紫身边直勾勾的盯着窗外街道上如流的人群自言自语式的说,你是第一次到S城,所有的不安都来自你最亲密的人给你的零零散散的记忆,但在你的骨子里透着S城封闭的古蕴和柔弱的哀伤,这就叫作与生俱来。只是它们已经在你的血液里压抑的太久了,应该在这里释放,借以换取一生一世的平静。在慕紫错愕的目光里,她继续说,好吧,这样的天气,这样的环境,比较适合一个人回忆。来或者去,象一阵莫测的冰冷,从始至终她都不曾给过慕紫说话的机会,只是桌上那杯余温犹存的清茶不容置疑的证明着她瞬间的出现。
慕紫在心底拼命的对自己摇头,她不想让S城成为她生命里无法改变的羁绊,为此她一刻都不停的逃了几乎始有生以来的全部时间,却无论如何都逃不掉。母亲,小漠,甚至还有这个突然闯入她等待的女子,将S城象一个特写镜头一样拉近在她的眼前----其实城市本身到无关紧要,她只是害怕这一种文化掩映下的生活会改变她早已经默许的记忆。
母亲是从这座城市一条默默无闻的雨巷里走出来的一位温婉动人的女子。她最初关于母亲的印象来自父亲的笑容里洋溢出的满足和赞叹。三四岁的年纪里,梳着歪歪斜斜的小辫子----那是父亲粗糙而厚实的大手爱抚下的杰作,走在窄窄的胡同里,听邻家大人在身后说着日复一日不变的指责。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丢下丈夫和女儿跑到千里之外的N城去读书,在那个年代的街头巷尾,似乎是不应该被理解和宽容的错。而慕紫总是高高的昂起头,冷冷的生活在真实年龄之外的世界里----即便是躲进被子里的哭泣也只是因为晚饭是一盘焦而黑的煎蛋。
慕紫一直很想知道父母之间在婚姻之前有过怎样的感情经历----共同的,抑或各自的。一个无依无靠的二十岁高中毕业生和一个三十二岁的工厂技术员的仓促结合,在二十多年前闭塞的C镇还是足以给人一些无端的遐想的----他们从来都不曾给过她答案----婚后不久,母亲在中断了十年的高考后,从容不迫的走进了T大。毕业后的第一年,母亲对于上学的渴望并没有因为她不和时宜的出现而发生一丝一毫的改变。五年之后,母亲真正回到了家。那一年父亲四十一岁,有了白发,皱纹和日益精进的厨艺,同时成为那家面临改革的工厂里唯一一名没有离开的工程师。在慕紫进学前班的前一夜,凌乱的小辫在母亲举起剪刀的瞬间变成了乖乖的短发,她想她就要告别在飘摇的阁楼里被父亲全心全意宠爱着的无束生活了,因为有了新家。很干净很宽敞很明亮。父亲摇着手中的钥匙说要送给母亲一个惊喜----是一间书房,是母亲在外读书的九年里父亲几乎全部的心血凝聚。母亲似乎并没有表现出父亲预想的那样欣喜,她只是在笑在笑在笑笑到泪眼婆娑。而慕紫就一个人躲进小屋的角落里啜饮她即将逝去的童年。也正是那一年,她开始隐约的感受到母亲的与众不同,她不像一般的少妇整日奔忙在丈夫与孩子之间,她只是娴静的读书写文章,抚琴或者作画,就像是从遥远的往昔卷轴里移步走来的卓约仕女。慕紫对S城猛烈而无奈的向往开始征服了她极易感知的心念,她迫切的想要知道它是不是真的用传说赋予了母亲自己无从承袭的天生丽质。母亲早就没有什么亲人了,她也从不提及她在S城的二十年生活,哪怕是微乎其微的点滴。后来慕紫猜想,也许关于动荡关于灾难,也许它真的在母亲的青春岁月里印下了永远无法被漠视的痛苦----也许母亲的缄口不提是对自己纯真的一种消极的保护。
慕紫在这间茶楼等了小漠整整三个小时,小漠在这座城市等了她整整三年----她心里很清楚,不管多久,她们都会为自己继续这预知结局的守候。小漠坐在刚刚那个有如灵异的女子停留过的位置上,看着慕紫若有所思的笑。慕紫知道,小漠其实和自己一样疑惑,如此平淡无奇的重逢是不是真的值得这种毫无怨言的等待。小漠问她过的好不好,她说,嗨,无所谓好或者不好,一切都和我们曾经预想的一样,学习生活爱情,只是没有你。小漠低下头看着交叉的手指似乎是在进行着很艰难的思考,好久才突然开口说,那么北舟呢,北舟又在哪里。慕紫一愣,诚实的摇摇头说,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也许最初的相识就注定了今天这样杳无音信的阻离吧。可是小漠,为什么我们相互了解的结局竟然只是永无休止的彼此伤害?小漠抬起头侧望着她说,慕紫你以为你真的能够逃避么?就算你骗的了所有人,却终究没有办法骗自己,你必须亲手揭开自己的伤,坦然的面对它,直到你毫无痛感的平静----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会不知道。慕紫沉默,这就是那个和她最要好的小漠,纵然是三年的相隔两地,她依旧可以准确的感受到自己最细致抑或是最不为人知的心情。就在她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一刻,那些不断被自己淡化的心灵陈迹也一点一点的浮现,清晰的占据着自己全部的思维空间。
一个人的记忆一旦被打开,就再也无法复原慕紫承认自己从来就不曾遗忘过什么,真的。她和小漠认识的实在太久了,以至于她的生命里几乎找不到什么与她无关的岁月,却也没有留下什么刻骨的记忆,她们甚至觉得时间才是彼此间自然的习惯了对方存在的唯一一个合理的解释----直到从前一个深紫色凝固着的季节,我们都陷在自以为是的哀伤之中----这是小漠从前写过的句子。慕紫记得那时她俩很喜欢在色彩鲜明的对比里聊天,比如清晨比如傍晚,关于N城关于T大。只是她一直都搞不懂自己和小漠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另类的女孩子,却和周围的人群有着日渐清晰的疏离。
那正是一个敏感的年纪,慕紫刚刚十六岁,父亲和母亲之间二十年的婚姻毫无预警的走到了它无可挽回的终结。暑假里的一个很好的天气,母亲照例端着茶走进父亲的工作室,好久都没有出来。她悄悄的推开房间的门,看着他们临窗而立的背影,然后听到了她这一辈子都不愿意听到的话,虽然不够完整,也足以让她弄清故事的始末。慕紫知道父亲是很爱母亲的,她甚至觉得他心甘情愿的付出才是这桩婚姻仅存的定数----即便是有一天她能够完全理解父亲的这段婚外恋情,她也不会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明朗的夏日午后用平淡的几近漠然的语气对自己曾经挚爱的妻子讲述背叛。母亲终于转过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眼神看着慕紫很轻柔但很坚定的说,我走,什么都不要----包括书房和女儿。慕紫不会忘记就在那一天,她得到了有生以来母亲给她的第一个吻。母亲说自己最需要的人是父亲,而书房是她能留给自己的最值得珍惜的礼物。这样简单的理由让慕紫安静的哭了好久,为什么母亲不懂,自己最大的幸福就是偎依在她的身边,把脸紧紧的贴在滑软的长裙上,呼吸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雅的馨香,在心里默默的渴望她会温柔的俯下身子在自己的额际留下印证母爱的轻吻----就好象一个被深锁在水晶球里易碎的心愿,从来都没有实现过。在慕紫的印象里,母亲对自己没有过丝毫的宠溺,她始终是那么若即若离的望着自己,神情就好象是在审度一幅她还未完成的画作。慕紫只是贪婪的和她对视,仿佛要看尽她所有的美丽。
父亲在母亲欲离去的时候缓缓的说,二十年了,我还你自由。母亲轻盈的背影里流露着了无牵挂的决然。慕紫第一次对她有了模糊的恨意。往日里父亲爱若至宝的呵护的自己的存在都不能软化母亲骨子里透出的恍若隔世的冷漠,这个被他们珍视的家对于母亲而言或许只是一段看似遥遥无期的束缚。她没有父亲素来的沉静和母亲无语的祈望,她不能劝服自己故作漫不经心的对他们说,幸福是你们自己的事,我无所谓啊。她只好不停不停的压抑自己的伤感以减轻父亲的歉疚,她不怨他也不会怨那个女人----爱一个人太久了却得不到任何得回报,如果换作是自己,或许也会累也会放弃吧----但这却并不表示她可以认同或者说是接受他们这种极端得有些许残忍得方式。
慕紫见到了那个女人,她没有母亲的美丽容貌没有母亲的高贵气质没有母亲的渊博学识没有母亲的清雅举止----在慕紫的眼里她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和母亲相比的地方----但是她拥有一种谦和的微笑,一种能够瓦解自己所有心防的微笑。于是父亲放弃了继续爱母亲。慕紫突然感觉到父亲在自己心中那个高大而完美的形象正在一点点随着这个家庭的破碎而轰然崩塌,他这么做只是为了在老去的日子里寻找被湮没的太久的所谓的男性的尊严么?慕紫不敢去想,如是的爱情是不是可以天长地久----抑或象父亲这样的年纪已不再关心什么虚无缥缈的爱情了,他需要的是家庭。慕紫毅然的对父亲说,我还是搬去和小漠一起住吧。她心里明白自己只是没有勇气面对,她总是会不由自主的想起母亲----自己这一辈子最爱的人。临走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走进那间书房,它是父亲二十年的坚持不懈,却随着他的背叛和母亲的离去而沉寂。慕紫在迈出家门之后头也不回的说,锁起来吧,除了母亲,它永远不会属于任何人。
日子一如溪水般平淡的流过,慕紫和小漠依旧写着波澜不惊的文字。普白说过,小漠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离群索居的小文人。可是最终,在那个夏天结束的时候,她迎着很多人异样的目光从容不迫的走进了楼上的理科班。慕紫用不同于常人的平静口吻说,记着你欠我一个无须偿还的解释,因为我从一看开始就知道。这就是她们之间简单的交流方式,她很确信有一天小漠会告诉自己她长久珍惜的故事,就好象她知道自己会在无力承受的负累中向她展示自己全部的真切心事一样。慕紫和小漠有着各自独立的生活,有彼此之间没有交集的朋友,比如维杨和北舟。维杨是小漠在楼上认识的一个男生,而北舟----直到今天,慕紫依然不能为自己与他的相识找到一个安然的理由。
刚刚从家里搬出的时候,慕紫终于下定决心和隐隐作痛的阑尾彻底的告别,她没有告诉父亲是不想让他焦虑,不告诉母亲是她已经习惯了对自己的轻视。人就是这个样子,得到的便以为是缠绊,得不到得就称作是梦想,永远都不会有满足。她躺在病房里,比从前得任何一个时刻都强烈得厌恶着身边发亮得白色,没有生命色彩的死寂。北舟就是那时出现在慕紫面前的,他说,你是我的第一个病人。慕紫突然一笑说,原来你就是那个残忍的在我的身体上狠很的划来划去的家伙啊!残忍?他几乎是僵住了所有的表情呆呆的脱口而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她很清楚的感觉到,他绝对不是一个善于调侃的人,自己同样不是,但他毕竟是这两天以来第一个肯跟她说话的人----生病的人往往过于敏感和脆弱。慕紫继续说,是啊是啊,你只顾自己手的快乐,完全不管我的死活。他终于肯明白她是在开玩笑,但说医生残忍的病人应该是很新鲜的,于是他很努力的模仿她故作自嘲的笑了笑然后很腼腆的说,其实这还不都是你的错,坚持要用什么局部麻醉,活该。慕紫黯然失色的说,这也许是我这一辈子里仅有的一次手术经历,我要看清楚自己不堪一击的内心是怎样走过那种冰封的恐慌。她看见了他眼神里飘出了一丝不屑,便接着说,我一向都对自己的生命意识和韧性没什么信心的,也不认为可以把握住什么。他说,我没有想到你居然是如此的悲观。慕紫说,感到意外的人应该是我才对,你实在不象是一个外科医生,每天触及鲜血与死亡的人怎么可能这么阳光。他说,你想象的或许是几十年后一个老去的庸医但不是我。北舟离开病房后,她在想,如果自己答应让小漠来陪着,是不是会可快乐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和这医生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其实她只是不愿意看到自己生硬的介入影响小漠静如止水的生活。
暑假里的最后一天,慕紫一个人百无聊赖的站在阳台上望着学校里形形色色的身影,她喜欢用这种方式打发时间。小漠独居的这套不大的房子就在学校围墙外的一个居民区,站在阳台上视线里刚好就是整个学校。她的身体微微一动,篮球场上有北舟。她飞快的换好衣服穿好鞋子冲下楼去,却在迈进校门的瞬间不知所措。一切都做得太快,她甚至来不及想清楚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到底是什么,进还是退?北舟的球技很好,带球过人上篮,行云流水无懈可击。她不由的羡慕起男生了,也许一个朋友就来自球场上的一阵厮杀。就是她这一念之间的走神也足够让他从场上跑到她面前。他说他要走了,他说他根本不是她的医生,他说她是他在手术室里见到的第一个病人,他说他只是N城医大三年级的学生,他说他知道这样一定会再见到她,他说他只是想要道歉。那天他说了好多好多话。当他最终停下来之后,慕紫才抬起头看着他说,你真的很适合做外科医生,但是不应该打篮球。这话在他听来似乎很有点莫名其妙----她无意之中看见了他那双会让病人有安全感的手,线条柔和而且干净----即便是在打完篮球沾满灰尘的时候,依然如此。她曾经认定的在自己的身上留下永远都抹不掉的印记的双手,可惜不是。慕紫竭力的抑制住眼中急速聚集膨胀着的雾气说,好吧,再见。心中的凄凉就好象是被多年的挚友欺骗了一样,付出了疼痛却没有换回记忆付出了信任却只得到谎言,她在转身之后冷笑,把北舟一个人留在那里。
小漠说北舟是一个好人,慕紫无奈的摇摇头,她总是执迷不悟的认为一个会笑的男生一定不坏,而自己找不到一丁点合适的语言来反驳她混蛋式的逻辑,因为在有限的事实证明下她是对的。中间的许多细节就略去了吧,反正后来慕紫和北舟成了朋友有着偶然的交流。慕紫偷偷的瞥了一眼安静的坐在身边的小漠,再一次认真的问自己,为什么北舟会不自量力的想要把我拉离那些落寞的过往,为什么我要固执的守护那些支离破碎的生活记忆----如果不是这样,结局是不是会不同。
北舟曾经问过慕紫,如果他有一只叮当的口袋,可以满足她任何的愿望,那么她最希望得到的是什么。一间书房。她幽幽的说,一间可以填补生命里某些空白的书房。他的表情也许该是疑惑吧,她心里知道他所料想的答案,金钱或者爱情。于是她很放纵自己的说,我是一个很现实的人,书房也就是金钱。他说,那不一样。她接着说,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只是说的文雅一点罢了,没有钱根本就什么也的不到----不过,还是算了吧,我们都有各自的固执,这种试图说服对方的谈话不过是徒劳无意的努力。其实慕紫很想认同他的看法,但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会满溢着让他失望的冲动。所以她只有躲开。但是更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在那之前她竟然毫不知晓自己最最想要的只是一间书房。
这个话题后来也有过一丁点的继续,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单纯的延伸。他告诉慕紫他不是叮当也没有钱。慕紫笑着说,我知道知道很早就知道的。现实的人终究是不能免俗的,自己对书房的强烈渴望也在日益膨胀中实化成了对金钱近乎于疯狂的追逐。直到有一天,北舟走了,表情里隐藏着一种被侮辱后的伤感,把她一个人留在落魄中思考那个她早已应该遗忘的话题。
金钱与书在慕紫的手中完成着单调的交易,而她却在渐渐走向实现的梦想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她不停的问自己是不是背叛了从前,然而怎么也找不到答案。她找到了她的哲学老师普白----一个庄周式的智者,有一个精明干练的老婆和一间远离了家庭而存在的书房。慕紫犹豫的问,为什么我拥有了书房却失去了快乐,我所有的认知竟然都成了我对自己浅薄的恐惧和憎恶。傍晚的时间,水红色的夕阳里,她和她的哲学老师。她很久没有散步了,如此平淡的节奏早已从她的生命里遁去已久了。当昏黄的灯光一点点的拉长他们寂寞的影子的时候,他说,也许人生就是上天为我们安排的停留。她用调皮的语气说,老师你很有一点小资。他说那是他十七岁时候写的第一篇小说。慕紫不再做声,但是她知道那是一段孤立无援的感情。他是她和小漠在整个高中里最熟悉的一个老师----因为一场失败的考试。他是一个优雅的人,不健谈也不喜好广泛的交游,她们去找他的时候常常会发现他倚窗而立,独自凝望玻璃之外的风雨飘摇。他说过他知道她们不喜欢学那些似乎是乏味而且久远的理论,但成绩终归是自己的,人有时候要学着改变,不是为了迎合而是需要顺应。从十六岁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没有人能用这种平淡的口吻给她关于幸福的感动了。她蓦然间惊觉他超然物外的神情和温文尔雅的举止间流露着和母亲惊人的相似。
他的书房在郊区一套貌似平凡的院落里,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表明它有过什么鲜为人知的历史----她一直认为历史是最具有感情色彩的名词----他告诉她那曾经是一个晚清进士在皇权没落的年代里誓死守住的家业。
慵懒的初春,推开古旧而斑驳的窗,置一壶清茶于案角,翻动微黄渐泛的书,悠闲自得的享受温润的心境,全然不知慕紫无言的伫立----眼前的画面似乎就是梦里被吹淡了的恍惚。她知道自己是不应该被这一幕感动的----普白,她的哲学老师,一个初过而立的男子,逃避着日常生活的琐碎,躲进自己的角落,独品无人分享的如茗快乐。就是在那一刻,她竟然感受到了他温柔细致的侧脸和修长白皙的手指间霰尽的款款忧伤。她下定决心要离开却被他发现了。他说他觉察到了她急促的呼吸。她紧紧的握着他塞给自己的手帕却怎么也收不住七零八落的泪水。他说,你是一个太不懂得珍惜自己的小女孩,和小漠一样。慕紫的记忆曾经很完整的定格在那样一个美丽的午后。他一语不发的拉着她走到桌案边,双手轻轻按住她依然微抖的双肩,她很顺从的坐在他刚刚离开的大而深的紫檀木椅子里----他只是在笑,很干净很透明很不象他这个年纪里该有的笑。他说,我请你喝茶吧。
他的茶艺给了慕紫西子湖畔青藤的气息。她说,普白,你的手就象外科医生的一样好看----自从认识了北舟,她便一直坚持认为,外科医生一定要有一双近乎于完美的手----她感觉到他悬在空中的手伴随着微怔的表情静止在自己未落的话音里。整个房间安静得可以听清茶叶在水中翻滚挣扎的声音。如果不是他很快的忽略着她慌乱的尴尬,她想自己或许会在工夫茶苦涩的味道里窒息。她犹豫着抬起头看他,却发现他的眼神里是对成长的宽容,自己就象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在这样的情景里无处藏身。她说,我想我还是走吧。竟然只是沉默。
长久以来,慕紫一直悄声的告诉自己,最后一次走进普白的那次谈话里的许多细节都是应该被记忆丢弃了的永恒----一如北舟所说的,和从前一样。小漠告诉过她,他的妻子是一个任凭什么人见了都不得不承认她美丽的女人,但也许正是这世俗的自豪让注定不可能走进普白被昔日所累的生活。在她的眼中找不到一丝被冷落的怨妇郁忿,却写着因为无爱的无畏----慕紫知道这是小漠生命里改变不了的幸福,和悲哀的潜埋----她敏锐的心灵可以轻松而准确的洞察周围人点点滴滴急欲被掩盖的隐秘故事。慕紫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会离婚。他完全没有她所猜测的那般惊讶,只是很轻描淡写的说,一时间的冲动踏进了一场无爱的婚姻,却把为爱而死的心深锁在走也走不出的围城。她看见他的脸上浮动着疲惫的笑意,想着,或许他所描述的正是母亲这二十年来无可奈何的心境,又或许,如果父亲象他一样母亲就不会离开。慕紫,他的学生,一个站在十七岁的尾巴上依然幼稚的小孩子,听到了她可能听到的他说的最长的一端话。他说他一直在努力的逃避着纷繁复杂的尘俗,以为那样就可以一辈子守护住曾经刻骨铭心的感动和生生不息的愿望。如果不是小漠生命中残存的邪念刺透了他本无人知的脆弱,撼摄着他作茧自缚的生活,他真的会一如此般安然的老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够说些什么,于是只好故作沧桑的笑着,她喜欢他的最后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上天赐给我一个象你这样的女儿,我会给她全部的爱。她问,那么小漠呢?他沉浸在一种思绪里说,她是一个跳跃着的精灵,她看清了我的灵魂却不让我懂她一点。慕紫的心里涌起了一种久违的温暖混合着窘迫的失落感,同时很释然的暗自庆幸,这样一个故事终止在还算不上可笑的结局里。她比从前任何一个时刻都决然的说,再见吧老师,我不想要我最初问题的答案了,因为我不想再给自己哪怕是一点点的理由,做什么无谓的停留。
慕紫漫无目的的游走在C镇黯然的街道里停滞了思考,她没有勇气用自己根本不能承载小漠目光里深藏着关切的心情去面对她。当她猛然间抬起头发现自己早以徘徊于家门前的时候,颓然的哭泣。近一年的时间里第一次主动的回家。慕紫知道自己绝对没有那么坚强,特别是普白的话让她不能摆脱的回忆父亲温暖的怀抱和自己曾经贪恋的呵护。房间里很暗,没有开灯但她感觉得到父亲的存在。那间久闭的书房门口闪动着失魂落魄的火光。在慕紫的印象里,父亲一向是不抽烟的,因为母亲和自己厌恶极了空气里丝丝缕缕的青色味道。她问,为什么。父亲说,无所谓反正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接下来的细节让慕紫震惊,也就是在那个夜晚,她明白了父亲全部的感情历程。
那个女人曾经走进过母亲的书房,因为她想要知道为什么父亲会常常把自己锁在里边默不做声,父亲超常的愤怒给了她答案,于是她一如既往的笑着,离开。慕紫看着父亲在夜色掩映下仍难以被忽略的憔悴,父亲的感情里有着太多的难以悉数的辛苦。母亲走了他依然不悔的想留住她在这个家里最后的气息,书房是他送给她的真实情感的实化,即便有一天她不再需要,他也绝不允许别人触碰。慕紫想起了父亲凝视母亲时无语的温柔,想起了母亲离去时他那让人不解的寂静。他背叛了母亲或许只是想等待她的一句话,哪怕是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一句为什么,都会让他永远的停留,穷尽一生来换取母亲的原谅。但是母亲走的那样冰冷,让他没有立场开口挽留,因为二十年前他答应过她,如果有一天她想要走,他一定毫无怨言的还她自由。父亲一直在为母亲努力着,却始终无法跟随她的脚步,只好给她一切的祝福----父亲真正对不起的,是那个会笑的女人。
又一个暑假,慕紫站在孩子的边缘,眺望着陌生而无助的十八岁,静听骨胳里发出的成长的声音,哀悼在起起伏伏中倏然逝去的岁月。她依然想要一间书房,只是开始懂得那是最醇厚的爱情。她想起了北舟,想起了他外科医生的双手,想起了那个不该却不断被漠视的话题。她早已经习惯了在如水的夜色里毫无征兆的想起他。她理智的告诉自己,错过了便永远的错过了----就象父亲和母亲。他们的故事彻底定格在她那个夏天的无色记忆里。母亲要出国了,带着中国古老的文化和艺术远走流浪。在人潮涌动的机场,母亲的娴静依然吸引了她每一缕的视线。慕紫只说了妈妈再见就已经泪流满面,她知道无论如何她都是自己今生最爱的人,而她却不肯为自己留下来。她说,慕慕,我很早就知道你将是这世界上最懂得我心意的人,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做不到把你当作小孩子来宠爱,每一次面对你的时候,我都觉得是有两个赤裸着的灵魂在进行最原始的对峙。慕紫轻轻的摇摇头,她确信自己依然只是一个孩子,但母亲说她总有一天会明白的。慕紫问她是不是会回来,她说,不知道----因为有你有你的父亲有着和S城太相似的矛盾。
后来听父亲讲起母亲似乎是出生在S城一个小有名气的书香世家,外公生性澹泊不问政事,只是自顾自的藏书读书做学问,膝下无子所有的希望都倾注在母亲身上,希望她能够把中国的传统文化融进血脉里继承。没有人预知得到的那场革命打破了母亲原有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改变了她一生的轨迹----下乡到农村,遇到了后来成为自己父亲的人。从母亲离开家后,慕紫第一次走进那间书房,小心翼翼的打开了母亲的抽屉,却想不到也同时打开了她高贵典雅的气质中埋藏了二十年不为人知的苦涩,就好象悠远的阳春白雪一样清新绵长的寡合。----里面锁着一张她和父亲的照片,只是慕紫竟然从来没有见过。照片中父亲的脸是那样的俊朗,轻拥着母亲,身后的背景应该就是他们相识的那个有如世外桃源的小村落。在母亲看似宁静的眼神里是足以回报父亲的款款深情,或许还深藏着预知结局的无可奈何。慕紫的心骤然间缩紧,她明白,母亲是不会再回来了,就象她固守了二十年不回S城的誓言一样。S城记载了她生命里最真挚而明媚的岁月却在一个阳光依旧的日子里埋葬了这一切也同时击碎了她对生活的向往。她拼命的逃,逃到完全陌生的C镇,遇到了她认为可以信赖可以依托的人。母亲温柔而冷淡的外表让人很难察觉她内心里澎湃着的感情。每天的一杯清茶是她能做到的表达爱意的极限。但是可悲的是父亲没有懂。他的背叛使母亲不得不面对她自己给这个家在无意中造成的伤害,离开是她在迫不得已的选择。慕紫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没有辜负母亲的信任,她理解了一段那个年代里不同寻常的爱情。她不会告诉父亲,这是母亲最后的心愿----她不想在让父亲做毫无意义的付出,她不会再回来了,绝对不会。 慕紫确信母亲和自己一样不曾记恨过父亲,只是无法重新接受一份完整的爱情中残破的婚姻。这里没有复杂的是是非非只有单纯的错过----或者说是追求唯美的母亲决意的逃避。母亲留下书房不是为了割舍与父亲的情意,即使是真的不爱了,她依然渴望父亲的生活里能为她保留一点无人可占据的空间;留下自己,是为了安慰父亲渐老的孤寂。
慕紫终于对小漠说,我好累,我还记得北舟曾经声嘶力竭的对我吼,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为什么不过十七岁女孩该有的生活!小漠说,慕紫,把它们都写下来吧,无论是遗忘还是挽留,文字都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三年来零零散散的写却没有勇气触及自己的真实,她始终害怕自己拙劣的技艺无从展示昔日里最细致的心灵悸动。古筝的声音响起在泛着忧伤的空气里,小漠说,她叫丹青是我的朋友,每到这时,就该回家了。慕紫心里有着浓重的疑惑,这个叫丹青的女子有一点象母亲有一点象小漠有一点象自己。S城的夏天,很精致的夜色。小漠问她的爱情。安静的吃饭约会上自习然后分手。小漠说她真的相信。
慕紫早就猜到小漠不会一直陪着她,不过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一个人被丢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的时候还是不免有些许的失望。厨房里没有准备好的早餐,她不用动脑子也知道小漠在校外独居的这三年里依然没有学会最基本的生存之道,她开始觉得这大概是小漠的另一种自残的方式----一如她看似无辜的笑容。她过的一点都不快乐却硬要伪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坚强。她曾经对慕紫说过,我们前世一定有这纷繁的怨缘,所以注定了今生的相见里无法抑制的哭泣。小漠是一条流泪的鱼却怎么也找不到有水中的生活。她说,你真的已经很幸福了。而慕紫只能说,是啊是啊----因为没有资格反驳。慕紫知道,就算自己觉得日子没有新鲜感没有激情,但那毕竟是自己和小漠在十六岁里最值得珍惜的憧憬。小漠说,不过你千万不要有什么歉意,那些只是改变不了的失去。或许只有S城平和舒缓的节奏才是我血液里寻求以久的共鸣。小漠说得对,N城走得太快了,老去的红墙瓦里已经鲜少有往日的痕迹了。
慕紫一个人不停不停的穿梭在S城青灰色的巷子里,试图找到母亲当年在慌乱中逃离它时经过的那一条。时间可以磨灭留在这座城市里的风风雨雨却改变不了一个人执着着的生活态度,不管是母亲小漠还是自己。
慕紫走在绵延不绝的细雨中,下定决心把这一个月以来乱七八糟的文字统统丢给小漠。她想自己应该和丹青有一次告别,仅凭一面她就感觉到太多自己熟悉的气息,甚至是看穿了自己,却又那样的捉摸不定。走进丹青坊,她看见的竟然是小漠瘦瘦的背影中滴落的布满倦意的等待。小漠说,丹青告诉过我,你会一声不响的溜掉,从她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她说你会是除了我之外唯一一个会再一次来这里的人,所以是她为我们争取了一次彻底的握别。慕紫顿时感到了五年前亲历过的种种恐慌,就象是站在悬崖旁边的死寂。自己只是想要离开S城不可改变的迷惘回到早以熟悉却不被珍惜的N城生活中去,而小漠,是要为这段近二十年的友情作一个最后的了断。难道这就是她要重新开始的,所谓二十二岁的青春?慕紫想,无论如何自己都会做最后的努力。她说,小漠你说,你不是真的要放弃。在小漠毫无表情的脸上,她找不到一丝她所期待的希望。慕紫自言自语的说,原来你只是要我写完我的故事,算是我们失落在昨天的逝去里不可分离的见证。她伤心,这就是那个自己最最在意的小漠,明明逝近在咫尺却让她有着无法企及的遥远。她记起了父亲的那句话,二十年了,我还你自由。于是说,好吧好吧我答应你答应你而且我走。她不想给自己的眼泪滑落的机会,轻盈的转身有如是花了一个世纪的决定。
慕紫说不清从S城带回的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心情,是感动是沉醉是解脱。她比从前的任何一个夜晚都更加温柔的想念北舟。她终于开始领悟,原来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是那些彼此间习惯到难以察知的存在----父母小漠北舟,和镜子中的那一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