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瓶女的眼泪] by 洛夜凌
我第一次见到慕岩王子的时候，是15岁。
因为家里穷，父亲把美丽的大姐嫁了出去，而又瘦又小的我被送进宫里受人差遣。我工作的场所在西斑宫最角落的地方—水瓶宫。这里都是女孩子，我们每天把干净的水运送到西斑宫各个宫房和配殿，因此，别人都称我们为水瓶女。
有一天，大官要我送水到炎曜宫。还要我带上金疮药。
我不解，又不敢多问，便按照他的吩咐去到炎曜宫。
偌大的宫房里找不到一个侍人！
那时正巧是夕阳下落时，撒满了一地的火红……
我走上大殿，看到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人正站在殿柱边望向远方。
他长长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束成一撮，衣服很破烂，还沾着血迹。
“你们还来做什么？！”我还没来得及把水瓶放稳，他就冲过来把我推倒在地。水瓶顺势被打翻，透明的液体浸湿了我白色的衣服。
“是…是…大官叫…叫我来的…”我被他愤怒的表情吓坏了，声音竟小得连自己都听不到。
他似乎是明白了我的意思，不再难为我。
我把金疮药叫给他，说“大…大官让我带给你的。瓶里的水撒掉了，我一会儿再送过来。”
“你哭了，是吗？”
我抹了下眼角。拼命地摇头。
“你回去告诉大官，我没事。”
待我送到另一瓶水的时候，他已经靠着柱子睡着了。
大殿里唯一的东西应该就是我带来的这个水瓶了吧……
从那天起大官要我每天都去送水，还有少量食物。
我也渐渐明白炎曜宫里的他是个特殊的人。
“水瓶女，你知道莱西国吗？”
“恩……不知道。在哪里呀？”
“你看，就在它落下的地方。”他指着赭色的太阳说。
“你怎么知道的？”
他泪流满面，没有回答我。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听到姐妹们说国王其实有7个儿子。人们知道的只有6个，因为他的第5个儿子一直在监禁中。传言他是西王妃与外国人的私生子。多年前，西王妃便自杀身亡，而王子一直被藏在深宫的地牢里。我心里暗叹怪不得我们西斑宫不像其它三宫一样有自己的女主人呢。
“水瓶女，你多大了？”
“15岁。你呢？”
“我17岁了。”
“你骗我，你又瘦又小最多跟我一样大。”
他笑了，那笑里似乎包含了很多东西。
地上有很多大官让我带来的书籍。他又拿起书本，不再理我。
他让我叫他慕岩。我依然被称做水瓶女。
天气渐凉，我喜欢在他那里偷懒，好给父亲做双过冬的鞋子。
他问我能不能给他也做一双。他说他以前都是穿着夏天的鞋子过冬的，所以总是脚冷。
我量了他的尺寸，还笑他个子不大脚还不小。
大官弄来一床被子，他终于不用再倚着柱子睡在冰冷的地上。
大殿里，还有书和我的水瓶。
他说他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他觉得只有西边是他可以去的地方。
我听不太懂他的意思，继续给父亲和他做鞋子。
树叶全部变黄的那天，红红病了。正巧这天国王要在西斑宫浸身，于是我代替红红和其他姐妹们一起往西灵殿送水。可是我自己的工作又不能耽误，于是等除炎曜宫的水送完后，天已经很黑了。
大官给慕岩的食物早就变得冰凉，我端了自己那份给他。
进了炎曜宫的门，远远地就看到殿上的一曳残烛。
“父王……不…，放了我……”
这熟悉的声音是慕岩吗？
待登上大殿的那一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浑身鞭伤蜷在地上！头发散落一地，鼻孔和嘴角全是血！
“慕岩你怎么啦？你不要吓我！”我想摇醒他，却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可以碰触。“你醒醒，醒醒啊！”
看着他痛苦的表情，我大哭起来。“这是怎么了？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知什么时候来到的大官叹了口气，他苍老的声音里包含着无奈与爱惜，
“可怜的五王子啊……”
五王子？我想起了姐妹们说的故事……不对！怎么可能！
“大官，五王子还在地牢里对不对？他不是五王子，对不对？”我的泪滑下脖颈，化在雪白的丝绸里。
大官跪到地上，用他苍老的手捋了捋慕岩的头发，“他总是想坚强地活下去，可这种活法还不如早死了算哪……”
那天晚上，我和大官一起照顾慕岩。他给我讲了他的故事。
“五王子的母亲西王妃，原本是莱西国的公主。她深爱着自己的贴身护卫岩。后来朱斑国一定要联姻，莱西国就把这唯一的公主嫁了过来。岂知婚期未满10月，西王妃就产下了五王子，并取名慕岩。国王大怒，派人杀了身处莱西的岩。西王妃受不了这个打击，跳井淹死了。可怜的五王子在西斑宫待到3岁，根本不记事的年龄啊，就被送进地牢。从那个时候起，国王下令各王子用其名相称，而五王子这个称谓便留给了慕岩王子。其实，五王子是个很好的孩子，他天资聪颖，很招得大家喜欢。牢里的文官，都争着抢着教他读书认字。但毕竟他是孩子，在地牢那种终年不见光的地方，吃得又不好，根本就长不了个子。喏，现在17、8岁的人了，还这么瘦小。”
“那他怎么又回到这里了？”
“前阵子，莱西国国王得知自己的外孙被关在地牢里，特别恼火。可是五王子又不是国王的亲生儿子，国王也不想这件家丑公布于世，所以双方各让一步，五王子便搬回了西斑宫。”
“国王都这么对他了，干嘛还要打他呢？”
“其实…我们的国王很喜欢西王妃，从她还是莱西公主的时候就开始了。谁知道公主竟偷偷与贴身护卫相恋，新婚之夜还把国王骗过。可是生孩子这种事是瞒不了的呀……国王生气她的不忠，他一看到五王子或念起西王妃，就会想起给他带绿帽子的千刀万刮也不足以泻恨的岩，所以……”
“那慕岩都知道吗？”
“恩，知道。但是他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活着，他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国家。”
深夜里，我又一次泪流满面。
慕岩的病没有好转。他一直发烧。大官还说他害了风寒。
我想熬点补品给他，可大官说国王在很久以前就吩咐过不许给五王子吃补品。
那一刻，我真想撕了这个没人性的国王。
大官偷偷带补品进来，但都是少量的。
药补不如食补，于是，我从御橱偷了一只鸡。
看到他脸上丝许红润后，我放心了。
慕岩清醒的那天，是初雪之日。
当时我去送水了，并没有陪在他身边。
后来他说，他第一次穿这么暖和的鞋子。
我告诉他，水瓶女会在每个初雪之前做双新鞋给他。
他笑了，第二次。
特别好看。
他问我，水瓶女，你想不想去莱西国，太阳落下的地方？
我说想。
他说他会带我去。
我们拉了勾勾。
他亲了我的额头。
第二天，我赶到炎曜宫的时候，
五王子穿着我缝制的鞋子，
倚着殿柱望着太阳落下的地方
没了气息。
那一日，没有红色的光，只有一地白雪。
我刚偷的鸡随眼泪一起
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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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By：2004/9/12 20:24:00
Post By：2004/9/14 21:50: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