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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舫是在风云。一个有着六十台电脑分为地下地上两层的不规则格局的网吧。
简喜欢它不规则的形式。生活里本就没有太多很规则的东西。而简相信,凌乱是美。
第一次的舫并没有给简留下任何特别的印象。想起来只是一起等待上机。然后好象有两个相邻的人下机了,他们一起上机了。
夜已经深沉。简是那种不到深夜很难成眠的人。
半夜两点,简去了风云。
一同走进去的是舫。简的眼睛从她的身体看过去,直到后面灰的墙。
简是一匹冷峻的狼,沉静而冷漠。在这个城市呆上三年以后。其实这样一种气质只是属于这个城市。
即便是华灯初上,彻夜通明的时候,那也是寂聊的。一座寂寞的城市。只能闻得到一种凄凉和寂寞。
打开网站,简一如既往。
只是身边好象多了一双眼和一种莫名的眼神。光落在背脊上。
于是简转过来。那是舫。
很巧。是吗。邂逅有时候是不是注定的?她说。
也许。
也许?
有谁能够设想自己会在某个场合某个时候遇见某个人。有时候生活是无法选择的。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人。
你喜欢安妮?
也许。
她的唇角带着一点弧线。轻轻的笑了,脸上有一个酒窝。那也是一种不对称的表达。也许她的脸就是一种直接的表达。带着一些异样的东西,隐藏在那层薄的皮肤下面。扭曲了的脸。
不漂亮却有一种诡异的美丽。眼睛里蕴涵的是一个人最真实的想法。因为,它会跟别人说话。
简并不是很喜欢去了解别人眼睛最深处有些什么东西。人如其名,简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过一种自己喜欢的简单平淡的生活。然而这一刻他很想知道这双眼睛里想说的是什么。
我叫舫。你呢。
简。
知道吗。第一次见到你,那是一头白色的头发,那么长。眼睛象冷漠的动物,没有感情。不属于这个世界吧。
也许。
现在的黑不好吗。自然,不异端。
悲哀吗。有时候人是无法选择的,一如生活。比如说学生就不能白发长发。尽管是大学生。
那又怎样?
简打开一个网站,点击《复活的魂》。轻轻移动一下鼠标,让整个视野凸现。舫,给你看看这个。以前写过的,你更能明白一个人心底的东西。人是痛并快乐着的,或者说是在找寻一种不再让灵魂漂流的东西,只是希望能够让灵魂回归。这样矛盾着。
你经常写?
习惯。习惯了就很难再改变。而这样一种习惯感觉是在把激情和灵感放进文字中焚烧,欲罢不能。简说。
生活终归是生活,无论怎么样还是一样过着。什么都很现实,然后失去所有热情和梦想。让激情一块块的腐烂发霉。
也许。写只是一个人不断释放自己找寻意义的一种方式而已。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有谁能告诉我。
很久没人跟我说这么多话了。我喜欢一个人,一个人租房,一个人生活。每天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其实我不是属于这里的,我早就该离开了。可是今天我很想说。有很多话。我要你陪我说话,简。
舫所谓的家,其实只是一座十平米的牢房。一张窗,一张门,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压抑着的窒息从四周包裹起来,让身体不能运动,不能呼吸。
怎么样。舫说。
不怎么样。说实话。
可我喜欢。小。小得让我感觉不到空洞和恐惧。小得把我自己包围起来。窗外的山上都是坟,是坟山。每天晚上我害怕,都睡不着,于是开着灯。我想他们会不会从地底下爬上来。有一次一个疯子追我,我怕极了就从坟山中穿过,于是我再也不怕坟山了。白天我喜欢坐在那些坟头上看书。
知道吗。你应该去看病。简说。
不。我不要。我讨厌我自己。
简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外面只是一种沉静的黑。而简很多年来一直是喜欢这样的黑的。很多时候穿着黑色的裤子,黑色的衣服,黑色的鞋。甚至,以前的手表也是黑的。黑的夜里走在黑的路上悄无声息,经常会把路人吓一大跳。以为撞见了鬼。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他。简却不在乎,走路依然是没有任何声息的那一种。很沉静。沉静也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而这样的一种沉静,一段时间之后便被打破。因为简发现舫在低声的抽泣。
简,我想喝酒。舫说。
走出这窒息的牢笼,简在巷子里找寻彻夜营业的小店。而舫,只是静静的跟在后面。象浮在水面的鱼,或者爬上屋顶的猫。
喝四瓶够了吧。太多不行。简说。
在沉静的舫的小屋中彼此象是棺木中的尸体。空气已经凝固,血液早已经停止流淌。彼此都不会发出任何声音。除了冰凉的酒从喉咙通过时令人窒息的沉闷的咕噜声。简便想起舫在压低的抽泣中喉咙里沉静的呜咽。那声音是孤寂的凄凉的。如果那声音可以用手指抚过,那么,我一定会的。简想。
头开始有眩晕的感觉,眼睛开始做离散运动。
我喜欢这样的感觉。这时候自己好象脱离了任何束缚,人就是在天空里飞翔或者是一条鱼,在水里漂流。简说。
我也是。难怪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喜欢酒。
那确实。
深夜的沉静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悠长而凄凉的笑。声音是那么诡异而艳丽。也许有人会惊醒了。也许有人会做噩梦了。而后那笑声渐渐变得低沉最终象动物咽喉里发出的痛苦的呜咽。那是舫的声音。
简才发现,舫已经泪流满面。有一颗头什么时候*在了自己肩上,有一双手什么时候环住了自己的腰,有一种属于女人的气息什么时候逼入了自己的鼻腔。而那一盏昏暗的灯什么时候从生命里消失。沉沦。
舫的头发坚硬而光滑,有着一种不知名的洗发水的清香。他的手从上缓缓抚下,想起一泻而下的瀑布。
你是第一次吗。简。为什么会这么笨。舫轻笑着抚摩着简的头发。
不。第二次。
你知道吗。简,你是我的第五个男人。而前三次,我被三个不同的男人强*了。丑陋的男人。我的生命已经肮脏了,如同流星,随时坠落。
简的皮肤发出鱼鳞般的颤抖,心底平静的湖被坠落的石子荡起一层层波纹。不再安宁。然后象死鱼一样翻过肚皮,浮上水面。从高空跌落。
不是要我陪你说话么。说说你。
十八岁那年。有个叫做舫的女孩子和同学一起去饭店吃饭。因为同学生日。有个混社会的,眼角扭曲着变形的刀疤,他说舫长得不错。
做我的情妇。他说。
看着他脸上那道扭曲的丑陋的伤疤,胃开始蠕动,一阵恶心上来了。舫把一杯美酒倒在了那张丑陋的脸上。你是个混蛋。舫说。
第二个星期在舫的中转学校里,两个混社会的学生把她架到了后山。天是阴沉的灰着的。一个把风,一个强*。
知道么。简。现在我很痛恨家乡。很乱的地方,有时候死了个人如同死了只蚂蚁。不愿在回到那个地方,梦魇会从那里开始。舫说。
那畜生居然不会,强*未遂。哼。第四个星期舫就躺在了刀疤脸的床上。饶了我。她说。或者我去报警。或者我自杀。
你试试。刀疤脸一脸阴沉的笑。
房子了站了很多人。衣服碎成了雪花,在空中飘啊飘啊。落下来,落下来。倒下来一堵墙。光线一下子消失了,什么都是黑色的。
醒来的时候面前挂着张床单。暗红的暗流汹涌的形成的图腾。也许是心中永远的痛。那凄凉的图腾。
第三个是初恋的男孩子。分手后的第三年来到舫的家里。家里就舫一个人,在卧室里说话的时候,他突然一言不发一把就把她按在了身下。然后做爱。象极了一匹发情了的野狗。生命便在沉沦中失去勇气,不再拥有原本的色彩。坠落在一层地狱,然后再下一层,永不超升。
舫把简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腕上,那是寸长的疤痕。
知道吗。曾经想过放弃。生命的意义于我已经不存在什么。夜晚的梦里总是死去的奶奶向我挥手,叫我走。生前她很疼我。有时候很想跟她去,就那样轻轻的走过去,走到她的身边。所有的痛苦就将消失。割破血管的时候父亲回家了,我飘啊飘啊,看见了云,看见了天堂。还有天使。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终将成为天使了,奶奶在上面向我挥手。身体就脱离了地球。天空是很蓝的那一种。
然而我却还是活着。父亲每天陪着我。抱着我哭泣,看我眼睛里的空洞于是他的眼睛里有伤痛。舫,你怎么能死去,爸爸会疯掉的。那一刻才明白这讨厌的躯体不是由我支配的。我不能选择,生或者,死。生活有时候是无法选择的,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人。
很多时候都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放弃了这具躯体。去一个很想去的地方。在深的夜里,在雷雨肆虐的夜里。开着灯,把头蒙在被子里,窒息是一种快意的感觉,好象就快要离开了。然而我还在,还是没有离开。可怜的父亲该怎么办,他的女儿要去做天使。
深的夜里有昏黄的灯,简一直抚摩着那道疤痕。那是一道凄凉孤独阴郁的疤痕。静静的,可以听见它发出的痛楚而悲伤的声音。有一刻血液甚至就在疤痕下面汹涌澎湃着。快要冲出来,肆意的横行着。随时准备逃离这个世界,然后,永远也不再回来。
假如我可以帮你洗掉大脑里的东西,我一定会。
简吻着那样一道疤痕。
如果生活只剩下假如。生命还会有特别的意义吗。简想。
只是假如。
生活就是这样。生命是一叶浮萍,被摧残,被强迫,于是很多生命失去了色彩,失去了灵性而沉沦着。也许永不超生。黑白的世界。
舫,生活是痛并快乐着的。我们至少还能看见明天升起的太阳。对么。而死亡就是从太阳系蒸发,永远消失。一如童话里追寻王子的美人鱼。生命有太多痛楚,然而生命却有找寻快乐的权利。知道吗,舫。生命如歌。
你需要时间。
时间将遗忘一切。包括生命。直至躯体的每一个细胞开始腐烂变质。
可以吗。
可以的。试着发现。试着追求。这个世界还是有很多值得留恋的地方。为什么不给自己机会和希望。阳光照耀的时候,躲在温暖的光线里,被包裹着,会感到温暖的。见过傍晚时分在江边一起散步的一对老人吗。他们牵着手,低语着,看夕阳,然后陪伴着一起到老。那是一副画。他们是幸福的。
做起来好难。每一个夜里都会想起,疼痛着,哭泣着摆脱不了的梦魇。奶奶说,舫,快来吧,奶奶等着你。于是便跟着奶奶走。有树林,有花儿,有蝴蝶,还有阳光。走着走着就醒过来,身边却只是漆黑的无尽的夜。
等待吧。只是过程。时间才是终结,时间让走失的灵魂回归,不再流浪。
或者说生命只是一座恢弘华丽的城堡。轻轻一触,如灰尘般溃散。又想起这样一句话。又或许生命也是一座顽强的城堡吧。只要有一种力量维系。
人和人在相互给予着。宽容,安慰,和活下去的勇气。因为,这个都市的人都象空气一样寂寞,皮肤在寂寞的空气中发出凄凉的声音。
人有时候就是一种复杂的,努力的,沉沦的,积极的,堕落着的矛盾体,有着混乱的性格。
然而有的时候却简单,如同一棵树,一株狗尾巴草。
可以沉沦一回。堕落一回。但,不能绝望,没有了希望。
生命如歌。
知道吗。简。一年前,来这里读书之前,我去广州打过工。签了合同,进了一个小公司。原来却只是一个监狱。一把锁把住了大门,进去了就再出不来。每天缝制小手工艺品,小布娃娃,做得不好还要挨骂。慢了会挨打。吃的是青菜拌饭。简,我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东西。每天都只能饿着哭泣。做了一个月,好瘦好累,我想我就快要死了。很快就可以见到奶奶了,离开这里去我想去的地方,也许就要做天使了吧。经常会看见天空里的事情,美丽的云谷,善良的小河。只想离开,我没有痛苦了。没有留恋。
一个主管悄悄把我放了出去。为什么还有不离开的机会。还有自己给自己的借口。
为什么不去想想那个主管。这个世界总还有不是坏人的人。那便有留恋。为了一个亲人,一个朋友,一种希望,一点快乐,那便足够留恋。
舫,其实你心底还是有留恋有希望。简静静的看着墙头的文字。
NEVER SAY DIE。永不放弃。
这是你写的吧。
总希望还可以从头再来,想努力,所以来读书。然而阴影像永远不能驱散的魔鬼缠绕着我。很痛。简,把你的手放在我的心上。
说你爱我。简。
从来都没有说过。从来都不给别人空洞的诺言。因为虚无,因为不确定,因为可能做不到。即便是那很动听很迷人。舫。
一周以后。
今天的月很圆。简。
为什么你的乳房里有坚硬的东西。痛吗,舫。像石头,我想你得去看医生。
恩。有点痛。讨厌它。所以不去理它。
舫,你得去医院。讨厌也不行。
过几天吧。过几天考完了再说。现在只想考试,不能失败,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现在唯一牵挂的事情。
舫的脸有病魇的美。不漂亮,却凄美。头发长长的抚下来,遮住了眼睛的视线。因此而看不到生命焕发的气息。然而却有缤纷落叶的凄凉于萧瑟。
是否,某一种结局已经预示着来临。
可是,生活很多时候是无法逃避的。只能继续。
生命如歌。
简看着墙头舫刚写上去的四个字。这几天舫看上去情绪很稳定。寂寥的深夜里寂寞的咽喉不再发出痛苦的动物式的呜咽。梦里不再喃喃。
这样很好。虽然心底开始有隐隐的不安。
两周后。
舫的检查报告出来了。
乳癌晚期。
为什么。简。
为什么当抓住一根生命的绳索,当开始留恋的时候,当不再选择放弃的时候,却是必须离开的。
我害怕。简。不想离开。爸爸怎么办。还有,我想晒太阳。想听风吹过的声音。想很多很多。只要我喜欢去做的。舫总是喃喃。
我爱你。舫。吻过她憔悴的额头,简的手轻轻的抚摩过她的头发。
一个月后。
舫离开了这个世界。简看见她走上了天堂。
舫做了天使,被她的奶奶接走了。简时常想。
生命滑过一末微弱的流星,从天空轻轻划过从此消失不见,没有痕迹。也许,这就是生活。
而舫留下了她唯一的两行笔迹。
NEVER SAY DIE。
生命如歌。
我爱你。舫。简说。
很久以后,简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爱舫。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能给的,只是一段温柔平静而有希望的时间,一种安慰。那也许就已经足够了。
很多年以后,简想,当自己想起舫,想起这样一种爱,会不会对自己会心的笑上一笑。借以慰籍活着的人和缅怀死去的人。
我爱你。舫。
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宽容和慰籍。
很动听很美丽很真实很善良的三个字。
相信生命会坚如顽石。
生命的城堡不易摧毁。因为,城堡上深深的铭刻着:
NEVER SAY DIE。
生命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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