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两湖出品]口述的家庭史[堕落街论坛]

　　母亲当年嫁给父亲是颇费了一番周折的。外婆坚决反对这桩婚事，有段时间她们母女俩的关系闹得很僵，甚至直到198x年12月22日我的哥哥降生，母亲因为产褥热并发乳腺炎住院，父亲连打了两封电报情愿在郴州的外婆来帮忙照顾，她老人家也没有什么反应。当时父亲既要照顾婴儿又要照顾病人，自然是忙得手忙脚乱——据母亲说她出院时看到我那哥哥“被牛奶喂得肌壮的（方言，形容很胖），但是身上邋遢死了”。（这个哥哥后来因为车祸夭折）

　　外婆之所以反对他们结婚，在我看来大约是因为父亲是外省人，而外公也是外省人，他们老一辈的跨省婚姻并不幸福，外婆“恨乌及屋”遂不欲使小辈重走老路。事实证明，老太太的眼光真是毒辣。

　　子曰：“子不言父之过”，又曰“三年无改乃父之道”。然而我父的所作所为是难令我对他有应有的尊重，时至今日，见他老而颓唐，也只能让我产生怜悯而已。据说父亲年轻时外貌很帅，一米八的个子，而且还当过兵入过党，当年确实很是吸引女性的注目，其中就包括了我的母亲。当初外婆为了反对他们来往，发动七大姑八大姨防贼似的盯着母亲，可大约是人的逆反心理作怪吧，越是不让他们接触他们越要在一起。

　　这婚终归是结了，父亲的毛病在婚后来了个大曝光。

　　一曰迟缓。早上母亲起来上班，这边小孩子还要照顾，可父亲呼呼大睡，“连踹都踹不醒”，至于误车误工的事情更是数不胜数。

　　二曰任性。有工作不好好做，他户口已经转到长沙了，工作岗位什么的母亲都替他办好了，不做。反而偷偷摸摸搞一些走私的香烟来卖，弄得母亲担惊受怕——八十年代严打期间这种罪过可是可以枪毙的！父亲爱玩牌，赌博，日日筑城不止，还被派出所逮过。冬天，像候鸟似的，说长沙太冷，便飞回老家去了。

　　三曰无情。这不是说他人品坏，不，他对人是没有坏念头的，但是母亲认为他太不懂得温存，没有夫妻之间那种相濡以沫的感觉。我出生那年，邻居家有个女孩被杀，一时间附近居民人心惶惶，母亲当时上夜班，晚上回家，附近没有路灯黑黢黢的，心理极害怕，父亲未曾去接过她。

　　说起来我母亲也是刚强得很，自从他们离婚她几乎是独力把我拉扯到这么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外婆外公的婚姻不美满而导致家庭气氛不和谐，反正我那舅舅小姨还有我妈一个赛一个脾气大——直接后果是我们几个小辈一个比一个性子软，或者说得好听一点，“听话”。

　　说起来，母亲的性格更象外公一些，脾气硬而且倔强。当年八一三上海抗战，曾外祖父一家从江苏的吴县逃难到了长沙，途经武汉的时候曾外祖父母先后病逝，遗留下年少的外公以及还是懵懂小童的妹妹，生计一时艰难不堪，有人提议将小妹卖入烟花巷中，外公不从，携幼妹艰难度日，以做学徒小工为生，直到长沙起义，四野进城，遂入工厂为工人并在工人夜校学习了文化。据说他老人家冷作技术出类拔萃，退休后还有人来请他当顾问。至于他的小妹我那位姑外婆，后来是参军，５２年还到了朝鲜。可惜具体经历如何，我不太清楚，有机会再问吧。外公的身体并不好，曾经因为摔伤拄了好长时间的拐杖，后来又得了高血压之类的病。

　　至于我外婆，乃是长沙望城县农家出身，那个村子似乎是叫“杨氏祠堂”，也可能不是，据母亲说，外婆他们家族过去都住在一片相连的建筑群里，中间是宗族祠堂，可惜现在都拆掉了。外婆是家里的长女，因此１４岁就到长沙给有钱人家当佣人，赚钱补贴家用。解放后，经人介绍和我外公认识并结婚，最初他们是住在牛头洲（湘江中诸多沙洲之一），后来那地方失火才搬走的，６几年调到了郴州。母亲形容外婆年轻时颇为漂亮，圆盘脸白白的，眼睛很大，像《红灯记》里的铁梅。现在是完全看不出来了，老人家极瘦，只有不到八十斤；好在虽然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身体还算健旺，只是腿和膝盖时常疼痛，饶是如此，外婆还养了一大群鸡鸭，种了半山坡的菜，还喂了一只黑白花的老母猫。外公早年间非常英俊潇洒，有老照片为证，端的是风度翩翩的绅士模样，于是心中大为遗憾，何以隔了一辈到了我身上，却长得这幅寒伧样子……　

　　二老脾性皆硬，外公又倔，外婆又冲。所以二老退休以后，相处的时间一长，爆发冲突的几率就增大了。外婆性情直爽，开朗好客，好交朋友；外公倔强，心思细密，习惯精打细算的过日子，在我等孙辈看来，多少有些小气。１９９９年暑假，我是在郴州过的。１９９９年８月１３日星期五早晨七点，因为前晚当地暴雨骤降，外公家住房旁边山体滑坡，土流没于前庭，形势岌岌可危。外婆听到鸡鸭反常鸣叫早起查看，观此情景急忙把我喊醒，又遍呼于左邻右舍。当时土流还在慢慢前进，房子有垮塌的危险，然而外公此时却在房里翻箱倒柜不知在找什么——后来才晓得，他老人家在找存折——我是急的冷汗直冒，嗓子都喊哑了。好在最后房子没有塌。

　　还是回头说我母亲，离婚以后她一个人带着我——其实之前也差不多，我父亲不在长沙的日子比较多。母亲在邮局上班，从实习生作起，一步步走到速递局局长之位。她继承了外婆助人为乐的家风，帮助了很多流浪者。其中有一位天津的，至尽还常和母亲打电话。

　　母亲年近五旬，望之如三十许人，却早早的退休在家，原因无他，寒心耳。当初她在营业部主任位上，手下有一员营业班长，姓姚，该同志贯于营私舞弊，乃与我母结下了梁子。于是组织人写信诬陷我母亲贪污公款。上级派调查组下来调查对帐，像审犯人般质徇母亲，母亲一度萌生了轻生的念头，好在身正不怕影斜，没查出任何问题。经此一役，母亲身心疲惫，万念俱灰。后经上级领导恳切劝导，才又参与邮局内部竞聘，到了速递局当局长，然而作为“空降干部”又被“地方军阀”排挤，很不顺心，于是早早退了休。

　　姚某后来把长沙营业点的包裹拖到湘潭去处理，他从中牟利损公肥私，被抓了现行，开除工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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