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选演义》下部[堕落街论坛]

躺选演义（下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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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鸡叫头遍，大雨已歇，淡淡的薄雾笼罩着还在晨睡的躺村，村口土坡上的一个院落里“吱呀”门响，孟庆德提着尿盆从屋里出来，在院子里的冰面上滑了个劈叉，尿盆脱手，沿着冰面“滴溜溜”地撞到了南墙根的鸡窝上，一只栗色老母鸡“咯”地叫了一声，从栅栏间探了探头左右张望一下，又缩了回去。孟庆德扶着膝盖站稳，小心翼翼地去南墙边拣起尿盆，尿盆里的不多的尿水在盆底结成了一坨黄冰，没有洒落出来，孟庆德摇了摇头，把尿盆顺手丢到了墙根的旮旯里，站在圈旁的阴沟边弓着腰费力地撒出一泡隔夜尿，却有几滴抖落到了裤子上，岁月不饶人啊，过了新年就整六十了。解完手，孟庆德走出院子，站在土坡上呼吸着冬日清早凛冽的空气，每一口都像吸进了无数的冰渣子，把鼻腔和肺扎得生生地疼，快意的疼痛让孟庆德精神一振，鼻头就红了起来。癞狗跟了出来，跑下土坡在入村的土路上挤出一泡打着旋儿的热腾腾的狗屎，又跑回来蹲在孟庆德脚下。

村前上好的土地清一色地种着冬小麦，用横平竖直的田垄分割得棋盘一样，一直绵延到远处南山下的公路边。孟庆德站在土坡上，腰杆绷直，透过氤氲薄雾看着前方被昨夜的冬雨冲刷得青翠欲滴的麦田，自从五十岁那年接过邻院老主人的班，当上村支书以来，他的腰板就从没弯下过，他也不会像寻常的庄稼汉那样随便往地上一蹲，他行得正站得直哩，村支书一干近十年，却从没为自己谋过任何福利，看看他身后的穷家破院，屋子里唯一的电器就是那只向村民传达中央指示的话筒子，另一头的大喇叭安装在村中“宣传栏”边的老槐树上，每次喊话都会惊吓到老槐树上的老鸹一家，那一家老鸹是村里对孟庆德唯一深恶痛绝的一家……

红艳的朝阳从东山探出了身子，将晨雾驱散殆尽，景物清晰起来，直插入村的土路上覆上了一层薄冰，宛如柏油路一样平坦，路两旁的田野里的流动着七色光晕，村口老井边的老柳树垂下的光溜溜的丝绦挂着冰晶，折射着朝阳的光芒，端是一株火树银花……躺村活转过来，早起的婆娘们在灶上捣腾着早饭，一边吆喝着自家尚缩在温热被窝里的男人和孩子起床，鸡在叫狗在吠依稀一头叫驴的嘶鸣声搀杂其中，邻院欧三家也传来动静，随后直剌剌的晨烟就升入了天空，空气仍旧湿冷得很，孟庆德心里却生出了一股暖意，他搓了搓冻得有些麻木的脸，准备回院收拾一顿早饭，一阵脚步声从村中土路上传来，孟庆德看去，却是黎江和他的婆娘泪花花。

黎江挎着一只粪篓，从村中一路行来，将村里道路上的牲畜粪便拣到篓里，已经有半篓了，有的还冒着白气儿，有的冻成了冰疙瘩。泪花花掮着铁锹，头上围着一块黄围巾遮着耳朵在脖子上打了个结，不断催促黎江快走，黎江闷头把孟庆德的癞狗那会屙的屎扒拉到粪筐里，嚷道：“死婆娘就是不懂过日子，多好的大粪啊！”抬头看到孟庆德立在土坡上，打招呼：“老孟早啊！”

孟庆德笑道：“黎子，吃了没？”

泪花花接话：“还没呢？”

“上哪疙瘩去？”

“去棚里揭草帘子去，天气预报说今儿好日头！”

黎江往土坡上走，跟泪花花说：“孩他娘，你先去，俺跟老孟唠两句。”“那你快点儿。”泪花花掮着铁锹扭着腰肢走了过去。

孟庆德看着黎江挎着粪篓走上土坡，心里泛起一阵的恶心，这只屎壳郎，当着村民兵连长，啥事不管，只管闹自家光景，自打乡里允许农田里可以种点别的了，好家伙，正经的粮食不种了，好端端的田地里插起了竹竿子，种了一地的大葱，都说民以食为天，食以粮为主，大葱能填饱肚子？看把这两口子吃成俩蛐蛐儿！

黎江走到孟庆德身边，偏头看了看欧三的院子，小声说：“老孟，三儿家昨晚没闹腾吧？”

“闹我也听不见哪，老了，耳背啦！”

“欧三就是个老实人，这13娘要搁我手里，我非揍她个不知爹娘是谁！”黎江把粪篓放到地上，又说：“老孟，昨晚的事，我没搞好治安，心里过意不去，那11要作出啥业来，我就罪大发了。”

“事急嘛，你又没个准备，不怨你，你在人群里喊的那句‘找正茬’，我已经领你的情了。”

“老孟，下届的村妇女委员你心里有人选了没有？我觉得文沁可人挺合适的，懂局识体，也没13娘那些花花事儿！”

“我心里有人也白搭啊，黎子！民选，民选，要看村民们怎么选了。”

“噢！对了，老孟，乡里有提下派技术员到村的事儿吗？”

“有哩！别说技术员，还要下派大学生呢！”

“大学生懂个俅？我就指望有懂行的技术员来教教怎么防治大葱的黄矮病，这几天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如去乡里开会，一定再催一催。唉！下届还不知是谁的支书哩！”

黎江笑道：“不管谁当支书，这三、五年里还不得听你的？”

孟庆德亦笑道：“瞎说！我就退休享清福，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你倒是想啊！村民们可不会答应的。”黎江从地上拿起粪篓，跨在胳膊上，往土坡下走，又看了看孟庆德的癞狗，说：“那我上地里去了，这狗跟着你也吃苦了，跑东跑西的，都跑成条长虫了。”

“瘦是瘦，可屙得一*的好屎，都肥了你的地了！”孟庆德笑道，又说，“黎子，晚上吃毕饭咱老村委开个会，商量商量最近的事儿，你可不许缺席。”

黎江走下土坡，头也不回地说：“晓得啦！俺走了！”

孟庆德见黎江远去，侧耳听了听欧三家的动静，欧三院落里静悄悄的，想必已经吃过早饭了，孟庆德回身走进自家院子，来到南墙根，把手伸进鸡窝，在那只栗色老母鸡身下摸了摸，摸到一把鸡屎，甩着手暗骂：又没下蛋，跟癞狗一样光知道拉屎！开了栅栏把鸡放出来，老母鸡咯咯叫着跑出了院子。

孟庆德进屋洗了手，坐在炕沿上看着冰冷的锅灶发了半天呆。家里没个女人，这日子过得栖徨，你说你孟庆德算个啥子吆？年轻时好不容易娶房亲，你就非弹嫌人家这不好那不好，人家不就是平常爱打扮点儿，喜欢穿个镶边裤绣花鞋啥的，“女为悦己者容”嘛！你冷言冷语，说人家是不正经，是柳絮处处飞，伤风败俗，丢了你的脸面，硬是把人家逼得没法活人，跳井死掉了。现在想起人家热茶热饭伺候你的好处了？晚喽！晚喽！

孟庆德苦笑一下，从炕上下来，去箅子上取了一个凉馍，又晃了晃开水瓶，里面涓滴不剩，就拿着馍坐回躺椅里，啃着，沾了一胡子的馍屑，馍硬得像石头，有些硌牙。可人她妈多好的人儿呀，比44要好上千倍百倍！你怎么就没老N的勇气呢？你对可人她妈有情，可人她妈对你有意，为你人家甘愿带着两个孩子一直守在村里，多少村民想玉成你俩一对鳏寡，你就是点不了这个头，还不是怕人家议论你？现在好了，可人她妈让她抚养的孩子王欺气死了，要是当初你点了头，还会是这样儿？难道你还降不住王欺这野孩子？人家出殡那天，你躲远远地看着，可没人的时候你还是会到可人她妈的坟前烧点纸、上柱香、唠两句嗑、撒几点泪。有用吗？没用！

孟庆德把馍啃完，抹了抹嘴，把桌子上的扩音器打开，对着话筒吹了两口，清了清嗓子喊：“大家伙注意了，大家伙注意了，今天晚上，今天晚上八点，请原村委成员和全部的党员同志到村委办公室开会，原村委成员和全体党员同志，到村委办公室开会。”喊完后，孟庆德关掉扩音器，把棉袄披在身上，往屋外走，走出几步，又转身把桌上的茶叶筒子拿在手里，才走出院子，待癞狗跟出，关好院门，走下土坡。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天暖和起来，路上的积冰开始融化，脚下有些泥泞，孟庆德背着手，沿着村前的小路往村西行去，经过一个大草垛，几个老汉坐在垛下，晒着太阳闲聊，见孟庆德走来，就跟他打招呼，并邀请他加入他们的坐谈，孟庆德摆摆手笑着说：“我可不得闲，还有事呢！”拒绝了老汉们的好意，继续往前走，心想：这些老汉，一辈子没成过事，现在唯一能唠的就是年轻时的饭量和力气了吧！

孟庆德走到村西头，一溜五间的大瓦房出现在他眼前，红砖红瓦，窗明几净，水泥刷的院墙，指头粗的钢筋焊成的大门，大门开着，大院里传出娃娃们稚嫩的读书声，孟庆德笑了笑，心情舒展开来，迈进了大门。

此处是去年在原村委会的两间破草房旧地上建起的新院，乡里批的扶贫款子，许多村民嚷嚷着要分掉，好买化肥、种子，是他——孟庆德——力排众议，修起了这座院落，那些钱大伙儿瓜分掉是都得些实惠，可用完也就没了，倒不如集中起来做件实事！事实证明他是正确的，修了这处院落，中间三间房归村委会用；东头一间小房安顿了村里的五保户老瞎子晨牧，看护着这座院落；西头一间大房办起了村办幼儿园，聘了本村的高中毕业生九丫头来负责娃娃们的学前教育，随着这院落里琅琅的读书声响起，没得到实惠的村民们的抱怨声也就止歇了——毕竟都是自家的娃娃啊！

孟庆德走进院子，先进了晨牧的屋子，晨牧正摸索着给二胡套蛇皮，孟庆德把茶叶筒子放到晨牧手里说：“老晨，别捣鼓了，一会我给你套上，先给咱把茶叶下好！”撂下茶叶筒子走出屋子，“我先看看娃娃们去，这书读得，真叫人心里欢喜。”晨牧应了一声，把茶下到茶壶里。

孟庆德走到西头幼儿园那屋，隔着门窗往里瞅。九丫头站在讲台上，拿着一条剥了皮儿的柳条制的教鞭，指着黑板，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念道：“银、口、叟，桑、宗、下……”台下的娃娃们拖长了声音，跟着一起念着。黎江的闺女磕磕觑见了门外的孟庆德，叫了声“孟爷”，顿时课堂里炸开了锅，孩子们课不上了，争先恐后跑出门来，围住孟庆德大叫“孟爷”“孟爷”。孟庆德让娃娃们推搡得站不住脚，往后倒退着，乐得山羊胡子直颠，嘴里说：“别挤别挤……”又从棉衣口袋里摸出一把糖块，挨个分给娃娃们。

九丫头从教室里跟出来，笑道：“支书，你一来，我就上不成课了！还是你吸引力大！”孟庆德把糖块分完，双臂张开，把娃娃们轰进教室说：“哪是我的吸引力，是我兜里的糖块！”

孟庆德看着娃娃们噙着糖回了教室，对九丫头说：“九儿，好好教，都是大学苗子啊！”

九丫头拢了拢齐耳的短发说：“知道哩！娃娃们都聪明得很！”

孟庆德看了看九丫头，叹了口气说：“咱村多少年没出过一个大学生了！你九儿是咱村那茬娃娃里最聪明的一个，但没人供你上大学，可惜啦啊！”

“俺树奶得俺照顾嘛！我现在跟娃娃在一起，挺好的！我进去上课了！”九丫头走进教室，“安静啦！我们继续上课，来，跟我念……”

孟庆德立在窗根又看了一会，方转身往晨牧的屋子那边走，想到：农村变成个啥玩意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以前村里多的是鸿儒大才，可现在稍微有点文化的都进了城，别的不说，欧三都宁愿去镇上给人看大门也不愿待在农村，庄稼地里砸锅卖铁供养孩子读书，目的还不是让其脱离这片土地？到头来，能回来的有几个？乡里还说要下派大学生到村，纯粹是扯淡，派下几个来看看，看他们能在这里停多久？土生土长的都飞了，何况路过的雀儿？

孟庆德走进晨牧的屋子，把披着的棉衣脱下，放炕上，提了一把方凳坐在炉子边上，笑道：“老晨，还是你屋里暖和。”

晨牧坐在炕上，又摸索着给二胡套蛇皮，说：“你就非省那几块煤，你屋里没生炉火吧？”

孟庆德把手在炉边暖热，起身上了炕说：“本来打算昨天生火的，让11那一闹把我给闹忘了，早上起来，屋里的尿壶里都结了冰。来，二胡给我，我给你套上！”

“那不敢哩，这玩意蒙不好音色就不对了。冬天的蛇难寻，王欺好不容易帮我找到一条，不能瞎了！”晨牧将蛇皮蒙好，试了几下，将二胡搁下说，“不错不错！庆德，王欺回村也有些日子了，一直赋闲着，你得给他找点事儿做，好留住他！”

孟庆德在炕上的小方桌上拿起茶壶，喧好茶水，递给晨牧一碗，自己喝了一口说：“留他用得着我？有可人就行喽！”

晨牧把茶碗攥在手里笑道：“那还不得看你！王欺的村会计（经查证，此次民选无‘仲委’一称，报名参选的职位有：村党支部书记、村主任、村会计兼文书、治安调节员亦称村民兵连长、妇女委员兼计划生育委员亦称村妇代会主任、文教卫生委员亦称团组织书记）不批，可人如何留得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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