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 水 流 年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句子，吟来未免让人伤感。可这份伤感，“伤”得有个性，感得有深度。正如流沙河老先生诗里所揭示的那样“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心态，中国人有中国人的耳朵”，每一个在中华文明的氛围中成长，成熟的中国人，都会存在这么样一种心态，都会有着这么样一种聆听天籁的能力，中国人，是挺感伤的一群！
夏日某个午后的蝉噪声会让你感想到多年以前的某个相似的时节，高挽着裤腿，捋着衣袖，在浅水沟里掏弄螃蟹；秋后的黄昏，金黄而饱满的晚霞，“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句子又不禁涌上心头。“触景生情”的本能，在这里变成了一种解读人世间最壮丽最灿烂图景的途径，或者说是能力。“最美不过夕阳红”，你读得懂么？
我记得有这么样一种认识：越是通达事理的“高人”，对世俗物象的感愫越是清淡，一切都想得开了，想得深远了，因而达到了一种什么也不必去想，什么也不会去想的境界。很多人以此为毕生的追求。我倒是有些悖论：“太平天国”追求的是一种打通的世界，满足物欲的大同，思想的大同。“凡物以大同为要”，对大事，大业，大惊，大浪，大世界大氛围的大悲大喜，大彻大悟才最为可敬和可爱。“国父”孙中山先生毕生所提倡和追求的就是这样一种“天下为公”的“博爱”情怀！它既追求了个人价值，也体现了个人价值，为人这一遭，已不算冤枉。
人生有很多的无奈。无奈越是多，感伤越是浑厚，人生负累越是沉重。我发现越是趋近于“文化人生”的追求，越是有一种厚度，一种重量------看到几千几百年前的生存状态，生态意识，融汇入自己的本体，吸纳了神华的个体，变得勃发起来，感物的呼吸也岁之深厚起来。
“似水流年”，“怀念往年”，这些话，一看便能“触目”而“惊心”，引得你许多空来的想法，最为重要者，我以为是感伤：人生一世要完成的事业太多，因而做选择的机会也多，舍弃和放手的“美丽”也随之而多。要是恰合自己意思倒也罢了，最怕在不得不做选择的时候选择了，到得头来却是连“好”字也无需用上，“好梦一场”，呵呵！难圆的，是梦呢！我们努力在心里，努力在每个朝升的光芒中，每个晚红的夕阳里，然而“似水流年”已然流逝，剩底的无限惆怅和惋惜，甚至愧疚，都成了我们这一辈子永远也无法挽回的损失，永远也无法弥补的错误！
再谈感情。感情是的确可以到永远的，只要你愿意。我相信，天性喜欢照镜子的人，是不存在“愿意不愿意”的问题的，能不能够才是做为重要者。一个人走将一段没有喧哗，不曾显赫的路是须得忍受住许多考验的：孤独，寂寞，无助，甚至退缩。“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样的放达实在是无奈得很。拥有时不必思度将来只管拥有；一旦失去了，不论你惊觉不惊觉，回头不回头，结果是你失去了，永远地。这以后，你能怎么做呢？缅怀过去，追忆往年，在记忆的风中，一次次重又吹响那动人的风铃。风啊，多美！可以让生活，让美丽，让理想再次“浮现”。因为是“浮现”，所以不免要坠入现实，面对自己。这便是一种反差，让你追悔不已。偶尔一次便也罢了，最可怕它就像那随你浪迹天涯的影子，在怅惘的浪尖，在郁闷的笛声里，在沙哑的歌声中，在呼啸而过的由狂风卷起的尘埃间，在你平静地注视着水中的倒影，用心地倾听蚕食桑叶的时候，不期而至，那，比最让人痛苦的离别更让人痛苦：离别的痛苦是一种难舍的挽留，一种失去的痛心，一种无奈的面对，总而言之，它还算具体；思念，缅怀的痛苦要来得锥心，来得气势压人，它是一种由高山坠入深谷，由由于变得无奈，由爱而生恨，恨极而生爱的多重感情的杂糅体，抽象得就如漆黑夜晚，你脑子里幻想的出现在你面前的美人，------她那“美丽”的容颜，是模糊么？是朦胧么？都不是，是伊在面，伸手不可及的掏心挠肺！
抛弃许多不必要的负累轻装前行，这是每一个作长途跋涉的旅人所希望的。负累越重，心情越重。试想一下：当你面对奇观异景，蓬勃生机的时候，双肩为包裹所纠缠，有些隐隐作痛，必定败掉你许多的雅兴。殊不知，于隐痛中欣赏美景，那美景才有深意，衬托的功用可以将异常变为稀有，将短暂变为长久。我并非又是在主张多一些负累，实在是，负累可以提醒你还有多长的路要走，该停留的停留，不该停留的不要恣意停留。放任地停留了，便意味着你已经失去了一个更好的停留的机会，一举而失二，很是让人痛心的错着。
（相隔了三月有余，我重又提起了笔。然而那逝去的心思能否再回来，我不清楚。我料想在高鄂续写《红楼梦》时，是下了很大决心的。最怕不过文思不再，扭曲了从前的
清楚）
我其实也只有说说儿的份，论到真实和确切，亦只是幻想，只是假想，以似平静而真不平静的心去揣度种种：揣度夕阳，落霞，夜来的晚钟，和晚钟上长久时间的积淀。人生其实很仓促的，昨天还在为未来计划着，转眼便已成了永远的过去，带了些许灰色和绿色的过去。对明年的构想就如天上的云一般------于不觉中变幻着，于变幻中流逝着------于不觉中又成了对昨年的痛首缅怀。所以，我以为人生的真意在于目前，将来只是下到“曾经”去的阶梯，过去只是对“曾经”的肯定和对今天的劝解。唯有拿得定今天的手，方能拿得定明天，拿得定一生的航向，不致迷途，不致彷徨。今天么，像诗，像散文，像白描的小品，你能从中品出多少奇风异彩，璀璨图景来？
往年还须怀念，虽“似水”而去，竟显示过一种生存的状态，于冥冥中昭示了玄秘的必然。我们呢，当于“玄秘”中走“必然”的路！
（本文作于西元一九九八年四月，今略作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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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By：2003/12/21 4:57:00
